图文/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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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二年至四十六年,避湿就燥的京师至热河道路,逐渐定型。从此,此路作为重要驿路的同时也成了清帝北巡避暑、巡边理政之御道。
御道出顺义南石槽行宫,不二十多里渐入怀柔,自平义分、茶坞、桥梓经峰山口至怀柔南门外,再东行王化、北房、驸马庄至梨园庄出怀柔界入密云。
过怀御道里程虽二十有余,但需横渡大小五河。尽管龙车凤幄多是择吉日起驾,但遇风雨反常,仍不免困于洪水滔滔。
清代怀柔,属山前冲积平原台地,自西向东有怀河、雁栖、小白河等分分合合交错南汇潮白。“小白河”即古称的“大水峪河”,河流南下北房村西,又有两“怀柔东大河”之名。
怀柔春夏多水,秋冬流细。御道所经之地河床宽漫,沙岸常迁,砌石筑桥断不可为。官民所赖,仅秋搭夏拆之临桥而已。
自从辟为御道,皇差官务骤增,为保驾护行,各级官府须调军遣民,租梁赁木,架造桥梁。为防意外还要多备木船,用于抢造浮桥之需。待銮驾通过,大讯即来,尽拆桥座,收存梁材,以防洪流荡去,亦恐淤塞水道,大毁上游田庐。如遇重大军情急报,或有王公大臣有面奏国政,怀柔县府、兵备道署,更需调集军民临时架渡或连舟送渡,以确保各项大差无误。
《日下旧闻考》:懷柔“西大橋在縣一裡;王化莊橋在王化莊東;東大橋在房家莊西北。”
“房家庄之东大桥”,即今北房村西沙河古渡旧址。沙河为古白河故道,因在怀柔城东,且与城西怀河相对,明清之季的官私文牍多记称“东大河”。
旧志载,康熙年间,许是风调雨和,或是臣官谀称的天应皇运,东桥虽偶有漂毁,但多时都是桩梁固构,极少误差。
世至乾隆,汛日不常,水势不定,加之圣驾慈銮出行任性,启銮常常宕期,而大汛搭桥,既难坚固又易漂毁,实不得已,兵道县署便协调工部,增备木船,一旦所搭桥梁不固,便固定浮舟,牵连绑缚,铺板为桥,紧急应付。然而,一旦水凶浪大,舟桥亦难渡也。
短短二十多里御路官道,三条河流横亘,桥梁年年搭建,岁岁拆除,实属官民之大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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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柔初夏,平畴阔野,本是皇帝北巡承德避暑佳期。或因时令反常,北地暴雨骤至,涧水飞腾,沟峪狭窄,无地自容,只能奔流出山,分派南下。山前怀柔各河应声暴涨,那些御道津梁,也许刚刚落成,銮舆未及通过,已是桩倾桥催,梁木散漂牛栏山下了。官军民夫,奉命沿河追捞,拖泥带水,拉拽抬扛,可谓重役。为此上至朝廷枢臣,中至顺天府、霸昌道、怀柔密云署官,下至驿卒力役,无不祈盼銮行逢朗日,微雨后晴阳,唯恐汛来銮驾至,桥危送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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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乾隆中期,京北多雨,水患不时,皇驾屡阻,驿传常迟。凡此种种,尽载清宫档册。简摘如下,回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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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六年七月,京北山地暴雨,各沟峪洪水汇流出山,前山诸水大涨。是时皇太后已先期启銮,原定二十六日午后停跸顺义南石槽行宫。此前,怀柔守备营军配合县府里民所建木桥已于二十三日告竣,怎奈河水暴溢,桩柱浮斜,桥身岌岌欲倾。就在此时,密云急报传至怀柔,言密云城西河桥未善,且因水停工,御道梗阻无期。
国政要务,圣驾出行时不容缓,皇帝心急辞切,諭令軍機大臣:“傳諭兆惠、富德會同明瑞,加緊辦理。如今日不能辦竣,明日皇太后由南石槽啟鑾至密雲亦需午時,此時至明日午刻,定可築成,倘水勢急溜,構橋維艱,即預備大船,恭請慈駕登舟渡河。兆惠、富德、爾等須小心趕辦,斷不可誤。”
由这道口谕可知,乾隆皇帝已十分焦灼。当时怀柔雁栖、东大河抢险加固通行有望,而密云西大河桥工依然无期。洪流浩荡,水势滔天,危滩险渡,本非人力所强,可皇帝金口,官民不得不奋力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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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六年七月,帝循例避暑热河。龙车仪仗出京未久,雨洪又至。銮驾行抵蔺沟河,皇帝下辇亲阅船桥,目见连木松懈,摇撼不定,深虑簸荡銮舆,惊怖太后慈驾。遂令重新加固,保驾护行。未几,前途驿报频来迭至:怀柔、密云沿途桥座此前虽竣,但瞬时冲毁。
天色阴沉,御路阻断,乾隆帝过蔺沟驻跸南石槽,具文恭启尚未离京皇太后:“請太后暫駐禦園,等沿途橋座俱成,再請啟鑾。朕仍先駐南石槽行宮,閱視所經橋道,以便太后安行。”
次日晨,乾隆帝起驾南石槽东过峰山口,怀柔西大河水势尚稳,舟桥亦固。过桥后入驻怀柔南门外行宫,坐镇督办怀柔城东以及密云舟桥之工。
期间,皇帝屡遣重臣福隆安驰往怀柔东至密云,依次勘察水势桥工,随机奏报请旨:“怀柔东北房大桥柱基疏浅,难挡激流;密云白河水势浩大,不退反涨,下游水无归槽,无论搭桥牵舟皆无可施。”
洪水不消,桥工难成,舟行极艰,渡河无期。皇帝羁旅怀柔,湿热难捱,除了频频颁旨催促,更无他法。皇室一行,怀柔延宕数日,启程无望,滞留无益,皇帝最终服软苍天,遣使回京奏闻太后:
“既不能按程而行,坐等桥成又为时太久,朕仍回驻圆明园恭请太后安,待修理桥座完竣,再行传旨启程。”
皇家此番北行,京畿未出即困于怀密河水,王公皇子,扈从百官,车轿帷幄鹵簿仪仗只能回銮。可见京北泥石水患之凶,不单今日偶发,自古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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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御路阻断,銮舆滞留,驿递延迟才是军政大害。乾隆三十八年,本年皇帝接受教训提早驻跸热河避暑理政。可五月二十日京师发往热河机要本章,按例次日傍晚必须送达“行在”。然而,怀柔雁栖、东大河以及密云白河洪涛奔泻,桥毁路绝,驿卒辗转迂回,艰难涉水,狼狈踉跄,迟至二十三日辰刻才达,比限期晚达两日。
军报延迟,机务受阻。皇帝生气。諭旨軍機處:“現值三伏,雨水原所時有,懷柔、密雲各處橋樑道路,自應隨時查察料理,以利通行。但朕知懷柔等縣職分輕小,對於武職人員,未免呼應不靈,而霸昌道駐紮昌平,距懷柔且不甚遠,而該道並無緊要事務必須在昌平道署坐辦。令其暫駐懷柔,亦與駐昌平無異。”
谕旨核心内容是:怀、密两县品低权小,临事难以调遣驻县营兵参与架桥牵舟,刮泥铲道。霸昌道员有权节制文武,却坐办昌平道署军政事务多赖公文,少亲实务,每遇雨洪,驿路断绝,抢修迟滞,传报必误。
为此颁旨定制:每歲帝駐蹕熱河,霸昌道移駐懷柔,督派兵弁巡曆懷密全境禦道。可搶修者,則晝夜督工。水盛難修者,懷柔北原有上哨繞道可行,可派兵導驛卒繞行上游淺處送渡,務必確保軍機驛傳無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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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谕旨中“密云北原有上哨绕道可行”,概指大汛期间,当地百姓为生计所迫,常在中下游主河道水位暴涨之际,放弃近路官渡河口,绕行上游宰相庄、邓各庄、神山、康各庄、疃里浅水石滩涉渡。因为上游七八条谷水分路出山后,或分或聚,交错纵横,必有浅水滩渚可渡,但需循浅盘绕。
明清怀柔县域,仅包括长城西南平原,东南到平谷三河界,东北抵至今密云龚庄一带。旧时乡民往来、县吏巡乡、典吏缉盗、户房催赋、童生赴庠,必涉雁栖、沙河等支流漫水。
清末乡贤刘庆堂曾屡赴县东劝学,并有《赴康各庄道中》诗:"“昨日归家已黄昏,今晨忽忽又出门。过得沙河遥望处,林间隐约露孤村。”明清之际,今密云康各庄为怀柔康家里驻地,与邓各庄隔水相望。下游水大之时人们往往逆流而上,不惧绕行,循浅以渡。因此,谕旨“上哨绕行”与诗中沙河涉渡似乎可证古时驿递曾逢汛绕行之事。
乾隆三十八年后,每岁汛前,霸昌道都移驻怀柔,加强驿路道桥督理,但终难逆天,路绝邮断仍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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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五十一年,怀、密水患断道再演,清档案简载始末:
七月十五日的一份“本报”,十六日辰时由东华门站员递至南石槽。适逢雨大水涨,怀柔雁栖、北房河桥座冲失。十七日水势稍退,巳时递交密云站”。
又六月二十日,一份“本报”自东华门发出,至二十三日,南石槽站员递至怀柔县“七渡河”即怀柔城西大河,亦因山水暴涨,船不能渡,站员被阻河西。二十四日水势稍缓,递至雁栖、北房河,桥亦冲毁,水大浪急。驿卒邮件在怀柔官军及房家里丁壮百般拥护之下,才得以涉渡,但已然延误,至巳时才递交密云站。
乾隆皇帝经历数次水阻邮断,也是无了奈,以往盛怒渐平,所余尽是慨叹:
“本報往來,設立台站,自應克期遞送。即因雨水稍多,以致遲誤,亦應即行查明諮報。”
至此,皇帝不再一味硬苛吏员,只令核实情由,辨别天灾大小轻重,检察人事之疏失了。
怀密古道,曾载皇家之威仪,更是商旅驿传之命脉,而今早已沉为现代交通之路基。山河不语,古道无痕,旧事烟云,唯存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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