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爱因斯坦那句“上帝不会掷骰子”,但凡对物理有点兴趣的人基本都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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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要细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很多人可能就想当然了:不就是爱因斯坦反对量子力学吗?年纪大了变保守,接受不了新理论?
还真不是。要是这么理解,可就太小看爱因斯坦了。
他非但没反对量子力学,甚至可以说量子力学的地基里,就有爱因斯坦自己搬的砖。他真正反对的,其实是量子力学里最主流的“哥本哈根诠释”,准确说,是反对“世界的本质是随机的”这件事。
先给大家掰扯明白,这里的“掷骰子”,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
我们平时生活里总说“随机”,掷骰子、抛硬币、抽奖,好像结果都是不确定的。
但你仔细想想,这种随机真的是“本质上的随机”吗?
就拿抛硬币来说,你把硬币往上一扔,落地是正是反,看起来完全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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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理论上讲,只要你能精准知道硬币出手时的力度、角度、旋转速度,再算上空气的阻力、地面的硬度和摩擦力,甚至当时的风速气压,你完全可以提前算准硬币最后哪面朝上。
说白了,我们觉得它随机,只是因为我们掌握的信息不够,算不出来而已。这种“因为信息缺失导致的随机”,本质上是“伪随机”。结果早就定好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这种思路,就是从牛顿经典力学传下来的“决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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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说过一句很狂的话:只要给我所有粒子的位置和速度,我就能算出整个宇宙的过去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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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拉普拉斯妖”,在它眼里,宇宙没有任何意外,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就像一台精密的钟表,上好了弦,就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在好几百年里,这就是物理学界的共识。大家默认了,世界的底层规律是确定的,所谓随机,都是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少。
直到量子力学横空出世,直接把这个共识砸了个窟窿。
砸窟窿的,就是以玻尔为首的哥本哈根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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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不对,微观世界的随机,是真真正正的随机,和信息够不够没关系。
怎么个真随机法?
就拿电子的自旋来说吧,它有两种状态:向上或者向下。按照经典的思路,一个电子的自旋肯定是“要么向上,要么向下”,只是我们没测之前不知道而已,就像扣在碗里的骰子,点数早就定了,你掀开看看而已。
但哥本哈根学派说,不是这样。
在你测量之前,电子不是“已经是上或下,只是我们不知道”,而是“同时处于向上和向下的叠加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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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而是一团概率,是“50%向上+50%向下”的混合体。只有当你去测量它的那一刻,这团概率才会突然“坍缩”,随机变成其中一个确定的状态。
注意这个“随机”,是没有任何原因的随机。没有什么隐藏的机制,没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变量,就是纯凭概率。
你找遍整个宇宙,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能解释为什么这次坍缩成向上,下次坍缩成向下。它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讲。
这就很颠覆三观了。合着宇宙的最底层,居然是靠扔骰子来决定的?
爱因斯坦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不同意。
很多人以为爱因斯坦这是保守,是接受不了新事物。
其实恰恰相反,爱因斯坦是最敢打破旧框架的人,相对论都把牛顿的绝对时空观掀了,怎么会怕量子力学?
他接受不了的,是“本质随机”这件事。
在爱因斯坦看来,物理世界必须是“实在”的,是确定的。一个电子,不管你测不测它,它的状态都应该是确定的,就像月亮挂在天上,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那儿。怎么可能你一看它,它才变成一个确定的样子?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名言:“上帝不会掷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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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得特意说清楚,爱因斯坦说的“上帝”,可不是宗教里那个人格化的、管着人类生死祸福的神。
他自己后来也明确说过,他信仰的是斯宾诺莎的上帝,也就是自然规律本身,是宇宙运行的内在秩序。
说白了,和我们平时感叹一句“老天爷啊”差不多,只是一种对自然法则的指代,和宗教信仰没关系。
把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宇宙的底层规律肯定是确定的,不可能靠随机碰运气。”
在爱因斯坦眼里,量子力学现在的概率性,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搞懂里面的门道。就像我们看掷骰子觉得随机,是因为我们算不清受力一样,量子世界看起来随机,是因为还有某种“隐变量”没被我们发现。
等我们把这些隐藏的规律找出来,一切就都清清楚楚了,还是决定论的那一套。
简单说:哥本哈根学派说“世界本质就是随机的”,爱因斯坦说“不是,是我们知道得还不够多”。这才是两人争论的核心。
嘴上说没用,物理还是要靠论证说话。
这场争论最精彩的对决,就发生在两届索尔维物理会议上,堪称物理学界的“华山论剑”。
第一次是1927年的第五届索尔维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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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量子力学刚起势,玻尔带着哥本哈根学派的一帮年轻人,海森堡、泡利、狄拉克,个个都是日后的大牛。爱因斯坦这边基本是单打独斗,薛定谔虽然偏向爱因斯坦,但也没怎么正面刚。
会上爱因斯坦直接出招,提出了一个单缝思想实验。
他说,假设一个粒子通过挡板上的一条狭缝,我们可以通过测量挡板受到的冲量,算出粒子的动量;而狭缝的宽度是已知的,粒子的位置误差就是狭缝宽度。
这样一来,位置和动量不就都测准了?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不就不成立了?
这招看似简单,其实直指哥本哈根诠释的核心。玻尔这边一帮人听完都懵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结果玻尔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出了反驳:你这个挡板,本身也是量子世界的一部分啊。你要测量挡板受到的冲量,就得允许挡板在动量方向上有移动,可挡板一动,狭缝的位置就不确定了,粒子的位置自然也就不准了。你要想位置测准,挡板就得固定死,那冲量你就测不出来。
说白了,你还是不能同时测准两者,不确定性原理没毛病。
第一回合,爱因斯坦输了。
但他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三年后,1930年的第六届索尔维会议,爱因斯坦带来了升级版的大招:光子箱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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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假设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光子,箱子上有个快门,用钟表控制。快门打开一瞬间,放出一个光子。我们只要称量箱子放出光子前后的重量差,根据质能方程E=mc²,就能精准算出光子的能量;而放出光子的时间,是快门控制的,也能精准知道。这样能量和时间都测准了,不确定性原理又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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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更狠,直接用上了爱因斯坦自己的相对论,相当于用自己最得意的武功来打对手。据说玻尔听完脸色都变了,拉着人讨论了一晚上,都没找到破绽。
结果第二天,玻尔居然想出了破解之法,而且更绝:他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把爱因斯坦的论点给驳回去了。
玻尔说,你称箱子的重量,总得用弹簧秤吧?箱子放出光子变轻了,弹簧就会往上缩一段距离。也就是说,箱子在引力场里的高度变了。
而根据广义相对论,引力场里高度不同,时间流逝的速度就不一样,高度升高,时间会变快。这样一来,你测重量的同时,箱子的高度变了,时间也就不准了。算下来,刚好满足不确定性原理的关系。
等于说,爱因斯坦搬起相对论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二回合,玻尔又赢了。
两次索尔维会议都输了,但爱因斯坦还是没服气。
后来纳粹上台,爱因斯坦逃到了美国,没法再和玻尔当面辩论,但他也没闲着。1935年,他和两个助手波多尔斯基、罗森一起,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出了著名的“EPR佯谬”,被后人戏称为物理学史上的“生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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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思想实验是这样的:假设有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粒子,它们的总自旋为零,所以如果一个自旋向上,另一个一定向下。现在把这两个粒子分开,一个送到地球,一个送到几光年外的比邻星。
按照哥本哈根诠释,在我们测量之前,两个粒子都处于叠加态,既是向上又是向下。现在我们测量地球上的这个粒子,它瞬间坍缩成了向上,那几光年外的那个粒子,就得瞬间变成向下。
问题来了:两个粒子隔了好几光年,它们怎么能瞬间“知道”对方的状态?难道有什么信号超光速传递?可相对论说了,光速是宇宙速度的上限,不可能有超光速的信息传递啊。
爱因斯坦把这叫做“幽灵般的超距作用”,他觉得这显然是荒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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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更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两个粒子在分开的那一刻,状态就已经确定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就像一副手套分装两个盒子,一个寄到南极,一个寄到北极,你打开南极的是左手,那北极的肯定是右手,不是因为它瞬间变了,而是本来就装好了。
说白了,爱因斯坦还是坚持:这不是真随机,是隐变量,是信息缺失。
几乎同时,薛定谔也站出来力挺爱因斯坦,提出了那个至今家喻户晓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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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把一只猫关在密封的箱子里,箱子里有个毒气瓶,还有一个放射性原子。如果原子衰变,就会触发机关打碎毒气瓶,猫就死了;如果不衰变,猫就活着。
按照哥本哈根诠释,原子在没观测的时候,处于“衰变和没衰变”的叠加态。那这么说,猫岂不是也处于“死了和活着”的叠加态?既死又活的猫?这也太违背常识了吧。
薛定谔本来是想用这个荒谬的结果,来讽刺哥本哈根诠释,说你们把微观的叠加态放大到宏观,这不就出笑话了吗。
结果没想到,这只猫反而成了量子力学最出名的代言人,至今还被各种科普反复提起。
这场争论吵了几十年,爱因斯坦和玻尔到死都没说服对方。那到底谁对谁错呢?
上世纪60年代,物理学家贝尔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贝尔不等式”,相当于给这场争论出了一道可验证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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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隐变量真的存在,那实验结果就会满足这个不等式;如果不满足,就说明隐变量不存在,哥本哈根是对的。
之后的几十年里,科学家们做了一次又一次实验,从最初的漏洞百出,到后来越来越严谨,结果都一致:贝尔不等式不成立。
也就是说,爱因斯坦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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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变量不存在,量子世界的随机,真的是本质上的随机。上帝,还真的在掷骰子。
不过这也不代表爱因斯坦输得一败涂地。
恰恰是他提出的EPR佯谬,让人们开始深入研究量子纠缠,而量子纠缠正是现在量子通信、量子计算的核心基础。
可以说,爱因斯坦的质疑,反而推动了量子力学往更深的地方走。
说到这,大家应该明白了吧。
“上帝不会掷骰子”,从来不是什么宗教宣言,也不是反对科学的保守言论,而是一个物理学家对宇宙底层确定性的执着追问。
爱因斯坦和玻尔争了一辈子,没有谁是坏人,也没有谁是愚蠢的。
一个坚守着物理世界的实在性,一个尊重实验结果的客观性,两人都是在追寻真理,只是站在了不同的角度。
而科学最迷人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它从来不是谁权威谁说了算,而是在一次次的交锋和质疑中,一点点靠近真相。哪怕爱因斯坦错了,他的追问也依然有价值。毕竟,要是没人敢问“为什么”,科学又怎么往前走呢?
直到今天,关于量子力学诠释的争论还在继续。
除了哥本哈根诠释,还有多世界诠释、退相干理论等等,谁也没能彻底说服谁。
或许有一天,我们真的能找到更底层的规律,到那时候,我们也许就能回答:上帝,到底会不会掷骰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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