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一瓣 | 《通海新报》中的近代�...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江海晚报）

近代南通因其在张謇手中崛起为“中国近代第一城”而久负盛名，但留在人们印象中的，大多是工厂、学校、博物馆等物质遗存。至于这座城市如何在观念中被想象、在话语中被建构，往往隐而不彰。新近面世的河海大学何秋红副教授所著《大众媒介与近代都市世界的诞生——以〈通海新报〉为中心》一书，将目光投向一份看似不起眼的地方报纸，展开了一幅媒介、城市与记忆相互缠绕的立体画卷。对于关心近代城市史和媒介史的读者而言，这是一次意外而丰厚的相逢。

一、一份地方小报，凭什么撑起都市世界的宏大命题？

《通海新报》创刊于民国初年的南通，发行范围主要限于本地及周边。放在近代中国的报海中，它体量不大，声名不显。今日看来，只是一份很寻常的地方小报。然而，该书的卓异之处，恰在于作者跳出媒介工具论，把这张小报重新定义为近代南通都市世界的生成性媒介。

书中透辟地表明，都市世界不只是砖瓦、街巷和人口的物理聚合，更是一整套被人感知、描述、命名和期待的生活方式。公园、电灯、巡警、新式学堂等近代新生事物，若只停留在物质层面，不过是乡绅之城的零散点缀。《通海新报》却以新闻报道、时事评论、市政公告、文学副刊和商业广告，日复一日地编织这些场景。零散事物进入市民日常话语，获得意义的连贯性，也凝聚成一个可与上海等大都市对话、比较、竞争的“纸上南通”。

该书还在论证中揭示出一个深层逻辑。报纸选择报道什么、如何报道、以何种语调评论，实质上是在不断定义“什么是现代的”“什么值得追求”“什么应当革除”。它不只是一面镜子，更是一台打磨镜片的机器，塑造着市民观照自身城市的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报纸从反映都市走向了参与创造都市，从记录性媒介转化为生成性力量。

该书令人信服地表明，一份深耕南通乡土的地方小报，扮演了孕育都市世界意识的关键容器。当《通海新报》的铅字带着油墨压向纸张，南通的马路、钟楼、公园便不仅存在于土地上，也深深刻入一代市民的记忆与期待之中。地方小报能够承载宏大命题，答案正在于此。

二、媒介实践与城市形态的互嵌叙事

该书最富解释力的部分，在于它对媒介实践与城市形态之间关系的互嵌性呈现。作者没有停留在报纸反映城市这一浅表层面，而是细致勾勒出二者如何相互改写。例如，《通海新报》上频繁出现的防火、清道、防疫等公共卫生报道，表面上传达的是一种现代市政观念，实则改变了市民对身体和空间关系的认知，进而重塑了街区的物理秩序。报纸的发行网络本身也构成了城市信息血管，报馆设在繁华的桃坞路，分售处向周边集镇扩散，一种新型的时空感沿着这份报纸的投递路径生长出来。尤其是，书中对报纸“启事”和“声明”类文字的微观解读，如失物招领、退股声明、房租纠葛、婚姻诉讼等，这些看似琐碎的文本，恰恰是市民将私人事务推送到公共层面的媒介实践。它们让报纸从单纯的新闻载体，变成一座可阅读、可进入、可交涉的“纸上城市”。由此，城市形态不再是背景板，媒介也不再是玻璃镜，两者在互相牵动中共同形塑了近代南通的肌理。

三、点亮“地方性”的媒介都市史

这部书的另一大贡献，便是把研究锚点抛向南通，点亮了一条长久隐没的“地方性”路径。南通的近代化，从张謇的实业和地方自治起步，底色并非单纯是殖民冲击下的仓促回应，而是一种从乡土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浓厚秩序感的现代蜕变。与之相应，《通海新报》的言论格调与文化立场，也跟大都会的趋新摩登大不相同，骨子里始终揣着一股强烈的地方关怀和乡土本位理想。它既为新式教育、实业救国鼓与呼，也肯花篇幅刊载地方掌故、竹枝词和乡土调查。这种杂糅的气质，让报纸成了一面独特的棱镜，折射出南通百姓怎样把远方的大势，一针一线织进本地的历史记忆。

该书的地方性视角，不仅令南通凭着自己的声音重新浮出历史地表，也为众多非典型的近代城市研究提供了可贵参照。都市面貌本就多元，不同的城市经验，正藏在各地小报的纸页之间，等待被重新发现。

作为一部沉潜于报刊史料的扎实之作，这本书的价值远不止于南通一城一报。它更像一把钥匙，为地方媒介史这座尚待开掘的矿藏，指出了若干可操作的入口。作者向我们展示，怎样从新闻栏目的编排窥见城市的时间节律，怎样从商业广告的词句中辨认市民的消费想象，又怎样从副刊诗文中打捞出情感的结构。对于后来者而言，这本书提供的不仅是结论和叙事，更是一套将报纸从参考资料提升为分析中枢的方法论。当各地图书馆、档案馆里那些泛黄的地方小报还少人问津的时候，这本书的出现恰逢其时。每一份地方报纸，都可能是一座城市青春时期的日记簿，只不过需要细致的阅读和恰当的框架，才能让它开口说话。

文：刘大明

编辑：王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