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辞世：“她不是把声音抬得最高的人，是把船稳住的人”

敬一丹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

2026年9月13日，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通过母亲的微信公众号发布讣告：“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 2026年6月，敬一丹在家乡哈尔滨录制节目时突发急性脑出血，后转回北京住院治疗，讣告中专门感谢了两地的医护人员。“感谢”是这篇简短文字中出现最多的词，还附了敬一丹手写的字：“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与敬一丹共事多年的水均益说，这句话所代表的就是他们心中的敬大姐，永远乐观、豁达、正能量，永远充满信心。“她身上所展现的，就是这个时代的一种精神，也是这个时代新闻人的一种追求。”

2015年4月底，敬一丹正式从央视退休。同年5月，《南方人物周刊》对她和她的同事们进行了深度采访，在那篇题为《敬一丹 略微仰视苍生》的封面报道中，她说自己并未预料到她的退休会受到这么大的关注。《感动中国》的制片人朱波说，敬一丹是一个时代的标志，是电视达到巅峰的标志，她的退休在大家的解读中，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退休后，敬一丹仍然活跃在大众视野里，从事公益、教育等工作。她的公众号自2015年起持续更新，分享随笔、节气故事等等，她还在央视频开设了文化类中视频节目《博物馆9分钟》。她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陆续出版了包括《我遇到你》《那年那信》《走过》等书籍。

2025年夏天，水均益退休两年后，开始做自媒体。他在抖音开设了个人账号，分享日常，也产出国际时事新闻解读等专业内容。同年10月份，他收到了敬一丹发来的微信，“看小屏上的你，感觉你真的又回来了。”

在水均益的记忆中，敬一丹一直是这样的人。他们退休后，日常见面不多，但是敬一丹会以最让人舒适的方式、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给予他人鼓励和关心。水均益对《南方人物周刊》回忆起前几年的一次聚会，他与敬一丹恰好邻座。席间，两人闲聊。他说，自己岁数大了，头发都白了，留着花白头发也挺好的。敬一丹悄悄跟他说，该染还是得染。“她说，咱们的公众形象还是第一位的。”这种不让人服老的鼓励，让水均益觉得很温暖。

退休后不久，敬一丹担任了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主持人专业委员会第二届主任。2017年，协会在四川开设了针对传统电视台主持人转型的课程，邀请中国传媒大学网络视频研究中心研究部主任周逵去讲课，两人在课程期间有一些交流。

有两件事让周逵印象很深刻，其一是敬一丹对主持人的转型和媒体环境的变化，都有着深刻的、与时俱进的认识；其二就是她特别鼓励年轻人，会认真倾听他们的想法，向年轻人学习，从不端架子。“跟她讲话有一种很暖心的感觉，我讲完课后，她就一直鼓励我，说我们的内容很适合在这里讲，很受益。”

得知敬一丹离世的消息后，许多新闻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悼文。在众人的回忆中，敬一丹是一位温和的前辈。在周逵看来，正是因为她具备这样的人格魅力，才能做出有温度的新闻。

“锚点”

敬一丹参与并见证了电视的黄金时代。1988年，她进入央视工作，时年33岁。1993年5月1日，中央电视台首个电视新闻杂志栏目《东方时空》正式创办，中国电视新闻改革拉开序幕；同年，《一丹话题》开播，是全国首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电视栏目，聚焦社会转型期的前沿命题。1995年，敬一丹加入《焦点访谈》。

敬一丹主持《焦点访谈》 图/受访者提供

《焦点访谈》聚集了一批热血新闻人，敬一丹在其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她在《焦点访谈》做过一个选题，讲的是印错的北京地图，她去出版社采访，主编跟她道歉，她就不忍心问了；又找责任编辑，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没经验，确实弄错了。敬一丹把这些内容都编进了节目中，领导看完片子，觉得没有锋芒，锐度不够。

敬一丹是“圆的”，这是《焦点访谈》的记者陈耀文对她的评价，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大刀阔斧地追着人满院子跑，“她永远在我们抡圆了胳膊要曝光时，评论已经写有余地。她知道事情的责任不是一个人的。”

制片人余伟利说，敬一丹的加入让《焦点访谈》多了人文关怀，和对弱者的关注。她在表达上有分寸感，也很克制。

从业以来，敬一丹心中一直有个重要的职业指标，稳定。在敬一丹看来，作为国家电视台，特别是新闻类节目，更应该保持稳定，因为它涉及信赖、可靠。事实也的确如此，多年来，敬一丹在大众心中的形象是一以贯之的，代表着可靠、稳重和理性。

敬一丹在麻风病村 图/受访者提供

在2015年那次《南方人物周刊》对她的采访中，敬一丹说，她觉得自己的缺点是“过于保守”，她从未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女斗士。但也正因如此，她让我们看到了新闻的另一种能量。

在周逵看来，舆论监督的尖锐和温度是可以并行不悖的，他在敬一丹的身上，同时感受到了两者。“她能够用她的方式说服更多人接纳她的观点，或者重新去审视一些偏见。而且这种温和不是做和事佬，而是在原则和价值观都非常确定的情况下，用了更适合的表达方式。”周逵说。

在写给敬一丹的悼文中，周逵写道，“她是国民倾听者，也是中国电视史上极少数真正意义上的 Anchorwoman（女主播）。她不是把声音抬得最高的人，是把船稳住的人。”

敬一丹和周逵（右）在一次培训中 图/受访者提供

他对《南方人物周刊》说：“不管媒体多么的分众化，多么依赖数据、推送、算法等等，我们对于复杂社会的认知需要一个锚点，否则所有的讨论最后都变成两极化的互撕，永远不会有一个共识的空间。所以我觉得我们怀念敬一丹，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人格魅力，是她在公共舆论场里头能起到一个anchor的作用。”

“声音”

2026年5月底，敬一丹出席了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的毕业典礼。在发言中，她说，“我与《焦点访谈》这个栏目相伴了20年。退休的时候，回望职业生涯，我就在想，我做了什么最有价值的事儿呢？那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2003年，担任政协委员期间，敬一丹在央视新闻频道创办了新闻专题类节目《声音》，目的是收集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声音。当时，她为这个节目想的推广语，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

2015年两会，敬一丹一边开会一边报道 图/受访者提供

曾任《焦点访谈》主编的庄永志说，敬一丹是《焦点访谈》编辑部读信最多的人。每天上班，办公桌上堆满了信，只要信封上写着“敬一丹收”，她就觉得自己有义务看，“我想人家这么信任我，要想办法。”

一直承受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托付，时间久了，也会有无力感。敬一丹觉得，如果有一天她看信都觉得麻木，就不干这个了。

“即使无力，也会有感，那就说明我还配在这个位置上。”敬一丹说。

1998年，敬一丹选登了大约180封观众来信，出版了《声音》，在各地做签书活动时，又会收到新的读者来信。退休那年，她在朝阳公园跟读者见面，一位老人拿着那本《声音》前来，扉页还有她当年的签名。

看观众来信是《焦点访谈》工作人员的日常功课 图/受访者提供

新的媒介形式兴起后，大众发声的渠道开始变多，节目组收到的信件也明显减少了。《焦点访谈》18周年时，敬一丹在节目结束时说：“谢谢收看。”之后，她又加了一句：“请您关注我们的微博、微信、客户端。”

这只是一句话，反映的是老栏目呈现出一点点新模样。2015年12月，敬一丹在她的公众号上这样回忆。

她拥抱新媒体带来的一切变化，在新的渠道继续倾听。退休后的第二天，她的公众号“敬一丹”正式开始更新，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是《不说再见》，她在文末写道，“咱们的交流在这里延续吧。”

“我们这批人都有一种新闻情怀，所以退休时是非常恋恋不舍的。”水均益说，“如果退休之后，我们还能够通过别的方式，比如敬大姐通过公众号，我通过抖音，去继续之前我们所深爱的工作，职业的生命就会延续，自然的生命也会随之延续，这是非常重要的。”

1998年，敬一丹在青海泽库草原 图/受访者提供

敬一丹曾说过，当时一同在新闻评论部的伙伴们，都有着共同的价值观，“这些人眼中有人，人在新闻中受到了尊重，尤其是小人物。比如舆论监督，不是说我们抓着一个坏人，然后很解恨地去说话，这背后是对人的关注，有些人被伤害了，而那些人是有权利的。”

在1990年代中国社会的转型期，敬一丹接连做了香港回归、澳门回归等大型直播，以及许多在当时引起社会强烈反响的选题。2018年，《南方周末》的记者问她，当时是否感觉到自己在见证历史，她的回答是，“我不仅是在大型直播里见证了历史，更是点点滴滴地见证历史。”

敬一丹的新闻视野，与她对人的关怀始终保持一致。她用“有限感”形容自己做新闻多年的感受，“有限感就是尽力做，用渐变的方式去做。”

“我也知道仅靠媒体力量不够。记者很难看到问题最后解决。有了一定年龄以后，我老想，我其实总在历程中，我是漫长的历程中的一小段，而历程还在继续。”

敬一丹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姜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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