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下通牒，立陶宛外长为何还对华放狠话？

维尔纽斯郊外的铁路货运编组站里，工人正用乙炔切割机把一段段铁轨截断装车。这些铁轨是2021年专门为中欧班列铺设的，当时立陶宛政府投入了不小的资金，指望靠过境运输把克莱佩达港打造成波罗的海东岸的物流枢纽。如今，切割下来的钢轨被堆在路边，等着送去废品回收站。

一位在编组站干了十七年的调度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货运时刻表——最后一列经停立陶宛的中欧班列，已经是将近四年前的事了。

这个故事得从一个更早的时间节点说起。

一个波罗的海小国的豪赌

2021年之前，中国和立陶宛之间的经贸关系算不上多热络，但一直稳定运转。立陶宛的木材加工厂把锯好的松木板材装进集装箱，经克莱佩达港发往上海和成都；乳制品企业把奶粉和奶酪成批出口到中国市场；几家激光设备制造商也在中国找到了稳定的客户。

2021年，立陶宛对华出口额大约在3.5亿到5.3亿美元之间，对于一个人口不到三百万的国家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不少人的饭碗。

那一年，立陶宛做了一件欧洲其他国家都没有做过的事。

2021年7月，立陶宛外交部宣布允许台湾当局以“台湾”名义在维尔纽斯设立代表处。同年11月18日，所谓“驻立陶宛台湾代表处”正式挂牌。在此之前，欧洲国家处理类似机构时普遍使用“台北”这个名称，目的是在一个中国原则的框架内维持非官方往来。立陶宛的做法打破了这层默契。

中国随即把双边外交关系降为代办级。大使撤回，领事业务暂停，贸易通道也跟着收紧。

后果来得比很多人预想的都快。2021年12月，也就是代表处挂牌一个月后，立陶宛对华出口环比骤降91%。到了2022年1月，这个数字只剩下6万美元，同比跌幅接近百分之百。

一条产业链的连锁反应

立陶宛当初做这个决定时，内部有一种判断——对华出口只占立陶宛总出口的百分之一左右，就算这块生意全丢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个判断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那百分之一的出口额背后，连着的是全球供应链。

立陶宛的激光设备、电子元件和精密制造产品，很多是作为零部件嵌入到德国、法国、荷兰等国跨国公司的全球采购体系中的。当中国方面对含有立陶宛零部件的产品采取限制措施后，这些跨国公司为了保住中国市场，开始主动把立陶宛供应商从采购名单里剔除。德国和法国的多家跨国企业重新评估了在立陶宛的采购与投资，本地就业市场跟着受到波及。

这不是中国不买立陶宛的东西，而是整个国际市场开始绕着立陶宛走。

木材行业最先扛不住。此前立陶宛锯材的九成以上货柜发往中国，反制措施落地后，对华订单近乎清零，加工厂裁员六成，林区里堆积的原木只能眼看着腐烂。

乳制品行业的处境同样艰难。立陶宛几家乳企此前在中国市场建立了稳定的分销渠道，订单断掉之后，三家加工厂被迫关停。百年乳企罗基什基斯也遭受了重创。

激光设备制造商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个行业本来是立陶宛引以为傲的高科技产业，但供应链中嵌入了中国环节，跨国客户调整采购策略后，订单蒸发了一半。

铁轨的代价

在所有损失中，物流通道的断裂可能是最直观的。

克莱佩达港是立陶宛唯一的深水不冻港，承担了全国约七成的货物吞吐量。中欧班列开通后，这个港口逐渐成为波罗的海东岸重要的中转枢纽，每二十分钟就有一列班列从这里开往中国，拉着木材、奶粉和激光零件。

2021年8月之后，中欧班列的主干线路开始调整，列车绕开立陶宛，改走白俄罗斯和波兰方向。立陶宛为班列专门修建的二百多条铁轨逐渐闲置，有的长期封存，有的被分段拆除。

克莱佩达港的班列相关货量占比从接近两成掉到了不足百分之二。港口的龙门吊上生了锈，集装箱堆场大片空置，本地企业的物流成本跟着上涨。铁路货运量在2022年暴跌超过三成，港口吞吐量整体锐减了六成以上。

那些曾经靠班列吃饭的铁路工人、码头装卸工和货车司机，很多人不得不另谋出路。

一张没有兑现的支票

立陶宛在2021年做出那个决定时，还有一个重要的期待——来自台湾方面的大规模投资。

当时台湾方面向立陶宛描绘了一幅相当诱人的蓝图：大约十二亿到二十五亿欧元的半导体产业投资，几座芯片工厂，数千个高薪岗位，目标是让立陶宛变成所谓的“欧洲硅谷”。

这些承诺在立陶宛国内被广泛宣传，成为支持设立代表处的重要理由之一。

几年过去了，实际落地的情况和当初的承诺之间有着巨大的落差。台湾方面最终只设立了一笔一千万欧元规模的技术基金，芯片厂项目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科技园区的规划也已经停滞。

2024年，立陶宛“芯片国家队”企业Teltonika宣布中止与台湾方面的半导体合作计划，给出的理由是缺电、缺地。

立陶宛新任总理辛克维丘斯后来在公开场合提到这件事时，直言不讳地表示，当初允许设立代表处，是对台湾半导体产业和大规模投资抱持了极高的期待，但迄今相关成果尚未实现。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高薪岗位，至今没有出现在维尔纽斯的就业市场上。

政治风向的转变

经济数据持续恶化，立陶宛国内的政治格局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2024年10月，立陶宛举行议会选举，中左翼的社会民主党击败了此前执政的保守派联盟。社会民主党在竞选期间就打出了调整对华政策的旗号，承诺要恢复与中国的正常经贸往来。

2025年2月，时任总理鲁吉尼埃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公开承认，2021年允许设立“台湾代表处”是一项战略错误。她提到，立陶宛用了欧盟其他国家从未使用过的名称，最终切断了对华包括商业在内的所有联系，而来自台湾地区的好处为零，负面影响却极为严重。

到了2026年2月，鲁吉尼埃内进一步表示，愿意考虑将“台湾代表处”更名为“台北代表处”，与欧盟其他国家的做法保持一致。立陶宛国家广播电视台的民调显示，百分之五十八的成年受访者支持改名。

但政府内部在对华政策上并不是一条心。

总统瑙塞达的态度在几年间也有过摇摆。2021年代表处设立时，他并不是旁观者。但随着经济压力增大，他的立场开始向务实方向调整。2026年6月19日，瑙塞达在国家广播电视台的采访中，把外长布德里斯的职位去留直接和对华关系绑定在了一起。

布德里斯本人则是另一种态度。这位1980年出生的外长，职业生涯的前二十年都在国家安全系统度过——先在国家安全局干了六年副局长，后来转任总统首席国家安全顾问，2024年12月才被社会民主党联合政府推上外交部长的位子。

他上台后延续了前任保守派政府的对华强硬姿态，曾公开表示与中国的关系并非他外交工作的优先方向。

一个外长的两难

布德里斯在布鲁塞尔的那番话，放在维尔纽斯当下的政治氛围里看，有些格格不入。

总统要他修复对华关系，总理在议会说要实现外交关系正常化，他自己却在国际场合对中国放狠话。一个政府里，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出来，外界很难判断立陶宛的对华政策到底听谁的。

布德里斯面临的麻烦还不止对华关系这一桩。

2026年5月，他在接受瑞士媒体采访时说了一番关于加里宁格勒的话。加里宁格勒是俄罗斯的飞地，部署着S-400防空系统和伊斯坎德尔导弹，是俄罗斯在波罗的海地区最重要的军事前哨。布德里斯在采访中表示，北约应当向俄罗斯展示有能力突破加里宁格勒的防御体系。

这番话在莫斯科引起了强烈反应。俄罗斯联邦委员会国际事务委员会主席卡拉辛评价说，只有疯子才会做出此类声明。普京本人在哈萨克斯坦峰会上用简短的话回应了这件事。

立陶宛总统瑙塞达随后出面打圆场，说外长的表态并非最成功。俄罗斯方面的反应让立陶宛国内不少人感到紧张——一个不到三百万人口的国家，外长公开讨论北约攻击俄罗斯军事飞地的可能性，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对华关系上拿不出成果，对俄关系上惹了麻烦，布德里斯成了政府里最尴尬的那个人。

布鲁塞尔那场研讨会

2026年9月初，布德里斯在布鲁塞尔参加了一场不对外的政策研讨会。据现场记者的笔记，他在会上说中国如果违反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必将承担严重后果。

“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个说法，并不是立陶宛的原创。这个表述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出现，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后越来越多地被美国政府使用，用来为自己绕过联合国安理会的行动提供说辞。

问题在于，谁制定的规则，谁来解释规则，又由谁来执行规则。联合国宪章里没有这个说法，各国领导人在联合国通过的宣言里没有，联大和安理会决议里也没有。

国际秩序的实际基础是联合国宪章、战后国际法体系和主权平等原则。而立陶宛在2023年7月发布的一份“印太战略”文件中，称中国对“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构成严重挑战，中国驻立陶宛代办处发言人的回应是，这份文件充斥着冷战思维和意识形态偏见。

布德里斯选择在布鲁塞尔说这番话，时机也值得注意。2026年上半年，欧盟内部围绕对华电动车关税、稀土供应链和5G设备准入等议题的讨论重新升温。德国在对华务实合作方向上态度较为积极，匈牙利、西班牙、希腊等国也在持续深化与中国的经贸对接。波罗的海国家和捷克、荷兰等国发现自己在欧盟内部的反华话语权正在被稀释，需要通过更激烈的表态来刷存在感。

华盛顿的问卷

布德里斯在布鲁塞尔放狠话的时候，立陶宛正在等待来自华盛顿的一份回应。

2026年8月，立陶宛总统府确认收到了美国国防部发放的一份问卷。这份问卷发给多个北约盟国，内容包括各国是否公开支持美国的外交政策、对美军使用本国军事基地设置了哪些限制等。彭博社的报道称，这是美国对其在欧洲军事存在进行更广泛审查的一部分，目的是评估盟国对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的契合程度。

立陶宛对这份问卷的重视程度很高。新一届联合政府正在寻求美国军事力量的长期驻扎，已经准备好接纳多达一千五百名美军人员。布德里斯在布鲁塞尔对中国放狠话，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递交答卷。

但华盛顿的回应能有多少分量，立陶宛心里其实没底。2026年2月，美国国会批准的国防预算中，波罗的海安全倡议获得了两亿美元拨款。这个数字和立陶宛对华出口的损失相比，差距相当大。2021年立陶宛对华出口的峰值是三亿五千七百万欧元，到2025年已经跌到大约七千万欧元，损失超过八成。

两亿美元的防务拨款分摊到波罗的海三国，立陶宛能拿到的份额，远远填不上对华贸易的窟窿。更何况这笔钱是军事援助，不是经济补偿——它买不来木材订单，也买不来乳制品出口合同。

欧盟的务实转向

立陶宛在布鲁塞尔放狠话的同时，欧盟主要国家的对华政策正在向另一个方向调整。

2026年7月，德国总理和法国总统在联合记者会上一边就贸易不平衡问题表达关切，一边明确表示不寻求与中国脱钩，承认中国在创新领域的成绩，愿意同中方公开对话。德国和法国的财政部与外交部还宣布，将在当年9月底前共同制定一份针对中国的联合路线图，核心目标是减少贸易失衡和经济依赖，但文件里保留了对开放经贸关系的承诺。

这种“去风险但不脱钩”的路线，和立陶宛过去几年冲在反华最前线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立陶宛作为波罗的海小国，在欧盟理事会的话语权本来就有限。

如果继续充当反华急先锋，在布鲁塞尔只会被日益边缘化。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等国在欧盟层面主张的是经济层面的贸易防御手段，而不是政治层面的全面对抗。

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简军波对此的评价很直接：立陶宛新政府的表态彰显了中国反制措施的实际成效。立陶宛的行为触及并损害了中国核心利益，中国采取相应反制措施，使其不得不重新审视对华政策。

维尔纽斯的账单

2026年6月，立陶宛议会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莫图扎斯向媒体透露，立陶宛已经同意中方在维尔纽斯设立临时代办处。他承认，此举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对中国的让步。此前中国大使馆撤离时曾提出过这个方案，但立陶宛当时拒绝了。

自2025年5月以来，立陶宛境内已经没有中国正式派遣的外交官。维尔纽斯的商界人士一直在抱怨，没有中国外交机构，签证办理和商务对接都变得非常麻烦。

布德里斯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外交本质上是审慎且具保密性的”，言下之意是不希望公开讨论。但莫图扎斯已经把话说出去了，立陶宛媒体也开始议论外长的去留问题。

新总理辛克维丘斯在2026年7月向议会阐述执政纲领时，明确表示新政府将实现与中国的外交关系正常化，使其达到欧盟其他成员国的同等水平。有保守派议员当场质问他为何看不到中国的威胁，辛克维丘斯的回答是，他对中国并无好恶之分。

与此同时，立陶宛与台湾方面的“经济合作行动计划”谈判已经暂停。外交部给出的理由是“国内政治环境变化”。

那些在2021年被寄予厚望的半导体工厂和科技园区，至今没有在立陶宛的土地上出现。而维尔纽斯郊外那些被切割的铁轨，正一车一车地运往废品站。克莱佩达港的集装箱码头依然冷清，曾经二十分钟一列的班列轰鸣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波罗的海的冬天很长，但比冬天更长的，是等订单回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