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库声音】解放日报 | 薛亚利：能交到"站友"的好地方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本文刊载于2026年9月14日《解放日报》第11版

2024年以来，依托“一江一河”滨水空间、“一街一路”治理品牌，黄浦区委社会工作部在“零距离家园”的基础上，推出“交个站友”赋能计划，助力居民、企业白领、街区商户、新就业群体身边的公共空间“连点成片”，打造“零距离家园”小站的“朋友圈”。

这个夏天，上海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薛亚利和她的同事们走访了上述小站中最突出的10个，在现场重新发现“附近”“社区”和“共治”的力量。

在小东门街道“外萃丰市民驿站”，栖身于南外滩金融集聚带大量金融机构和商务楼宇的年轻白领被吸引了过来。午间一小时，常常是他们从繁忙工作中短暂抽身的“窗口”。 本版配图均为资料图片

重新认识附近：共治、温度与归属感

城市周刊：最近两年您聚焦城市治理研究，对上海城市发展中涌现的新现象尤其关注，此番集中走访多处“零距离家园”小站，有无新的感触与收获？

薛亚利：此番走访，我们遇到了很多让人印象深刻的鲜活案例，这里先说两个。第一个故事来自黄浦区五里桥街道“云畔居”小站。

“云畔居”小站所在的丽都大厦建成于2002年，是一幢35层商住两用高层。作为一幢20余年楼龄的老式高层，其32楼露台长期闲置，因地面破损、杂物堆积、防水系统失修多年，雨季渗漏频发，困扰顶层住户多年。而与此同时，整栋楼公共空间严重匮乏，是楼内居民多年来的一块心病。

前些年，由于无法成立业委会，楼内热心业主组建“管理小组”代行其职。在此过程中，楼内居民张剑虹凭借个人作为装修设计师的职业专长，以项目化方式推进楼宇治理，带领团队先后完成换电梯、换水管、清理积水等棘手实事。没想到，这不仅为“管理小组”积累下良好的口碑，为居民间的互信、互助播下种子，也为后来32楼闲置露台获街道支持、被允许改造为“零距离家园”小站，奠定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民意基础。

经过一系列打造和五里桥街道党工委、五里桥社会组织联合会等多元主体的协同共建，昔日的废弃角落，如今变身为“空中会客厅”——露营桌椅等休憩设施齐全，花境绿植与一览无余的黄浦江景交相辉映。

第二个故事来自半淞园路街道的“淞慈众善空间”小站。

该空间由一处室内面积约56平方米的社区冗余空间改造而来。经过主理人、摄影导演张晓阳的打造，这里不仅以“淞慈众善温暖计划·好人照相馆”公益项目为依托，以专业影像力量服务社区，还孵化出了社区议事、文化艺术、公益服务三类功能。

作为空间的灵魂项目，“好人照相馆”把镜头对准了两大容易被忽略的群体——附近养老院里年事已高、出行不便的高龄老人，和街区里起早贪黑、默默劳作的普通商户与劳动者。长期从事影像工作的张晓阳希望通过自己的镜头，破解高龄老人、特殊群体“出不了门、拍不了照片”的难题，为行动不便人群的公共服务供给提供了新思路。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该项目已探索出“小站枢纽+上门拍摄+公益影展”的服务路径，希望在“让服务成果看得见、留得下”的短期目标之上，早日实现从“一次拍摄”到“一个可持续的社区公益品牌”的突破。

近年来，在社会学领域，“附近”被视为维系城市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互动必不可少的锚点之一。通过走访上述“零距离家园”小站，我不仅意识到了“附近”愈发凸显的重要性，也感受到了人、空间、关系、资源的流动与连接，正在成为重塑“附近”的关键要素。

要想让这些要素的流动与链接更顺利地达成，不同市民之间给予彼此的信任、温情、关怀，不仅成为他们敢于向前一步、迈向共治互利的关键，也成为他们个人归属感、幸福感、成就感的来源。

让真实的需求被看见

为公共空间注入原创性

城市周刊：在您看来，在他们（尤其是项目主理人）敢于向前一步、迈向共治互利的过程中，类似“零距离家园”小站这样的平台机制，可以起到怎样的关键性作用？

薛亚利：在社会工作领域有一句话叫作“把沉睡的资产变成服务的高度”。在我看来，把它拿来概括“零距离家园”小站建设的初衷和使命，也是恰如其分的。

从表面上看，“零距离家园”小站的前身，大多是社区、楼宇甚至园区内一度“不那么活跃”甚至“沉睡”的空间，但对它们的梳理、复活，不是“重建”而是“盘活”，是为优质资源的叠加使用提供了空间，是以这些空间为锚点或桥梁，让一度未被看见的资源被看见。这里所说的资源，包括人才资源、专业知识资源、空间资源、社会资源、文化资源、经济资源等。

仅从我们陆续走访的10处小站来看，它们不仅拥有不同的空间属性，就连其所在的“附近”也各具特点。无论是他们的主理人，还是空间建成后的主要参与者，都拥有五花八门、截然不同的职业背景。换句话说，这些资源本就存在，并非新生，由于锚点的确立、桥梁的搭建，有了被看见、被连接、被流动起来的新可能。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些锚点、桥梁的搭建，很多真实、存在已久的需求被识别了出来。在打浦桥街道“童萌小隅”小站，20余位志同道合的青年志愿者妈妈的初衷很简单——让社区孩子有玩伴、让妈妈有战友。起初，她们利用周末时间，通过绘本、绘画、音乐、游戏等活动促进儿童健康成长，与社区亲子家庭分享科学育儿理念。八年后的今天，依托街道“浦邻汇”社区主理人培育计划提供的资金、场地支持和资源对接等服务，他们从零散活动走向系统化运营，汇聚了60余户核心家庭，成长为联动中、加、日三国资源的育儿社群。

在淮海中路街道“骑手无限Hi”暖“新”服务站，以一家自发推出20元两荤两素骑手套餐的餐饮店为原点，跟着骑手的真实需求，一步步生长出可以一站式解决骑手“吃”“聚”“想咨询”“求服务”等刚需的多元服务模式。

在小东门街道“外萃丰市民驿站”，栖身于南外滩金融集聚带大量金融机构和商务楼宇的年轻白领被吸引了过来。午间一小时，常常是他们从繁忙工作中短暂抽身的“窗口”。小东门街道的相关工作人员精准把握这一需求，依托外萃丰市民驿站推出“午间一小时充电计划”，让驿站在午间时段成为白领“去班味”、交朋友、学技能的复合型空间。

在外滩街道“WE享小站”，服务对象覆盖德必外滩WE园区22—45岁白领、一楼商户及周边社区居民。长期合作主体包括属地居委会、街道青年中心，志愿者由园区热心职工与社区爱心居民组成。经过一年多的沟通与摸索，小站在明确“休憩议事微空间、公共服务微站点、宣传展示微舞台”功能定位之外，还尝试围绕“宠物友好”等主题打造公益市集，受到园区白领、周边居民的欢迎。

可见，依托黄浦的金融、商业优势与特色，小站类型丰富，包含却不限于居民自治型、楼宇赋能型、群体融合型、商居参与型、服务下沉型等。无一例外的是，上述站点没有一处只是“办活动的地方”，没有一位参与者不是空间、活动的“共创者”。由于基于真实的需求而生，基于所在空间、社区、社群的特点而立，每一处小站虽然流淌着“公共”的文化基因，却都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原创性。

以小站和“站友”为媒

遇见更多同频的人

城市周刊：听说，这些“零距离家园”小站能够在短时间内羽翼渐丰，与黄浦区推出与之相配套的“交个‘站友’”行动者计划不无关系。“交个‘站友’”行动者计划有何特点，未来还可以从哪些方面着力，为“站友”队伍的扩大创造更好的条件？

薛亚利：为了助力“零距离家园”小站成长得更好，“交个‘站友’”行动者计划的核心抓手是创设小站的多元互动场景，经常邀请主理人汇聚一堂，通过案例分享、实战演练等方式交流、碰撞。这一方面是通过课程、项目为主理人赋能，另一方面也是支持主理人结识更多伙伴、开阔视野、链接资源，帮助更多小站实现从“有人来”到“有合作”“能共创”的跃升。

如果说，站点本身的建立是优先服务周围人，那么通过为主理人赋能，助力站点与站点之间的连接、主理人与主理人之间的交流，将有更多思维的火花得以激发。

城市周刊：这本质上不是“输血”，而是希望通过生态的构建，支撑“家园”“小站”的自然生长。

薛亚利：没错，也就是以小站和“站友”为媒，助力主理人遇见更多同频的人。同频的人可以是事业的合作伙伴，也可以是空间的共同开发者、使用者、受益者。

“交个站友”项目受黄浦区及其区委社会工作部的指导。除了得到上海市志愿服务公益基金会、联劝公益基金会的大力支持，它还得到了汇明心街区发展服务中心等专业社会组织的赋能，并与上海社会科学院、上海开放大学、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等深度联动，大量黄浦在地商户、企业参与共建。而这一由多元主体构成的支持与赋能体系，又进一步挖掘并滋养了小站迎来送往的所有“参与者”——

他们大多重视发展自身在生存、发展以外的社会性需求，渴望拥有“自在轻松”“有活力”“不拘泥”的生命状态，也敢于为了实现这样的生命状态积极尝试，走向陌生的空间、结识陌生的朋友。

如果在不远的未来，我们这座城市的更多“小站”，可以成为让人自在休憩、实现心灵自由甚至获得事业加持的好地方，我们便有理由相信，它们可以在不轻言放弃的不断摸索中，实现小站与更多市民的双向奔赴，走出可持续的成长之路。

解放日报记者：柳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