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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故宫藏有一幅《听琴图》,旧题宋徽宗所作。画面正中是一株松,松下一个人端坐抚琴,两侧各坐一人,微微侧着身子,像在听。
这幅画里没有声音。
画得再细,也听不见一个音。可你看着它,心里却仿佛已经有了琴声,缓慢的,疏朗的,落在松针上,落在石头上,落在听者仰起的脸上。中国画的高明就在这里,它不给你声音,只给你一个倾听的姿态。
我在这幅画前停久了,会想到一件事:一张七根弦的木头,凭什么穿了三千年,到今天还有人愿意为它坐下来。
论音量,它不及唢呐。论炫技,它不及琵琶。论热闹,它比不过古筝。可历代读书人的书房里,都给它留着位置,所谓君子之座,左琴右书。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一点,琴这件事,远不止是乐器的事。
一张琴摆在那里,往上看是道,往下看是器,中间还夹着法、术、技三层。这五层若不分开看,琴只是一件旧物。分开看了,你会发现每一层里都有人在做事,都有路可走。书院的老社长恒一老师写过一本《琴道新论》,讲得特别好。
一、一张琴为什么能养人
先问一个最笨的问题:弹琴到底养的是什么?
有人说是养耳朵,听得出好音色。有人说是养手,练得出好功夫。这两样都对,可都太浅。
真正被养的,是那个"自己"。
嵇康写过一句话,众器之中,琴德最优。请注意他用的是"德"字,不是"音"字,也不是"技"字。他说的是在所有乐器里,琴的品格最好。一件器物被说成有品格,这在中国的语境里是很重的评价。
琴的德从哪里来?来自它身上背着的三套道理。
儒家看它,是修身之器。孔子学琴于师襄,一首曲子反复弹,弹到能听出这曲子是谁作的、心里想的是什么,才算学完。这已经不是练手,是练心。所以礼乐并称,乐排在礼之后,承担的是养成人格的那一半。
道家看它,是养心之器。心里的事装得太满,弹不出安静的音。庄子讲虚室生白,空下来的屋子才有光进来。抚琴之前先把心里的账本放一放,不必真的放下,放一放就够了。
佛家看它,是明心之器。唐代寺庙里有一批琴僧,白天念经,夜里鼓琴。韩愈听颖师弹琴,写了一篇极长的诗,把琴声比作风雨,比作儿女,比作勇士赴敌。一个僧人能把琴弹到这个地步,可见琴在佛门里不是消遣。
三套道理,三种功夫,修、养、明。有意思的是,它们常常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陶渊明家里养着一张没有弦的琴。他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旁人听来是怪事,其实是把"意"提到了"声"之上。到了苏轼那里,这件事被写成了一首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琴声既不在琴上,也不在指上,那在哪里。
苏轼没有回答。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一问,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半。
说到这里,我想插一段自己的体会。我最初接触古琴的时候,很在意一件事:这一曲有没有弹错。错一个音就停下来,重来一遍。
后来有位老师对我说,你先把琴弹完整,错了也别停。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琴是用来连的,不是用来断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所谓修身,修的往往就是这一点:允许不完美,却要求走完整。
我虽未修习古琴,但是一直收到古琴和琴乐的熏陶,身边有古琴老师和很多古琴爱好者,我是一个观察者,记录者和倾听者。
回到这一段。我们讲的"道",不是挂在高处的一件玄虚之物,它是一种眼光。你带着这种眼光坐在琴前,七根弦就不只是七根弦,它们是七条要走的线。你带着另一种眼光坐下来,眼里只有七根弦,那弹十年也只是弹弦。
这两者的差距,不在手上,在心里。
古人看一门艺术,大致分几层。最初一层是能把一件事做成,手上有真功夫,这靠的是磨。再上一层,是能从这门手艺里见出自己的性情,你的样子开始从手上露出来。再往上,是能把各家的长处都吃进肚里,最后长成自己的丘壑。到了最上面那一层,是坐下来就安,起身也不慌,所做的事与所过的日子成了一件事。
这四层不是靠年头自然爬上去的。有人弹了三十年,还停在第一层,因为他一直没有让琴碰到自己。
还有一种情形更常见。琴、棋、书、画、诗、酒、茶、花,样样都沾一点,看着很雅。可若没有往里的功夫,这些雅事加在一起,也是一样的玩物丧志。
所以道这一层最怕自欺。你坐下来的那五分钟是弹给谁听的,自己心里清楚。
二、墙上挂着的那把尺
道若无规矩,会飘。于是第二层来了:法。
讲琴的法,有一本书绕不开,明末徐上瀛的《溪山琴况》。这个人一生不做官,明朝亡了以后改名换姓,隐居著书,最后出家做了道士。他把古琴的审美拆成二十四个字,一况一篇,写成了中国琴学里最著名的一本书。
二十四个字是:和、静、清、远、古、淡、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
一口气读下来,像一串珠子。
但徐上瀛自己分过轻重。前四况是根本,后面二十况都是它们的展开。
前四个字:和、静、清、远。
和,是整首曲子的气象。不是没有冲突,是每一处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抢,不夺,不相碍。古人讲,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绪不是不许有,是有节有度。
静,是弹琴人的心境,不是房间的安静。心里空出一块地方,光才进得来。
清,是弦上的干净。心里静了,手上未必干净。过弦一带,按音一拖,音就浊了。清是心与手合在一处的产物。
远,是一个音弹完之后的那点余韵。弹完不急着接下一个,让那个音自己走,一直消逝到听不见的地方。
远不是弹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这四个字,有人把它们的次序画成一个同心圆。最外圈是和,管的是整首曲子立不立得住;往里是静,管的是心有没有空间;再往里是清,管的是声音干不干净;最里面是远,管的是声音能不能走进人心里。一圈扣一圈,外圈不稳,里圈出不来。
二十四况也不是散落一地的。有人梳理过,它们大致能归成四对:和与静,说的是整体与个体;清与远,说的是近与深;古与淡,说的是时间与浓度;宏与细,说的是大与小。剩下的十几个字,都能往这四对里放。看清了这几对,二十四个字就不再是一串难记的珠子。
除了《溪山琴况》,古人还留下许多更具体的话。
琴有九德: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前四个字说的是琴材与声底,后五个字说的是手感与余味。这不是玄谈。你把手放在一张老琴上,摸得出"润"与"圆"的分别,也听得出"透"与"闷"的差别。
鼓琴有十二欲:神闲、意定、貌恭、心静、目专、耳聪、气肃、手敏、色和、声平、韵远、气聚。十二个字里,只有"手敏"一个是手上的,其余十一个,全在身心上。
还有五功,还有五能。五能更直白:坐欲安,视欲专,意欲闲,神欲鲜,指欲坚。第一个字,就是坐。
这些条目看着琐碎,其实是古人在替后人省时间。哪些路不必再走一遍,哪些坑他们已经踩过,都写下来了。
一位琴友曾经问我,听人说弹琴不能有杂念,可我一坐下来满脑子都是事,这算不算不合格。
我说,古人写十二欲,写的正是"做不到"。做不到才要写下来,做得到就不必写了。
法这个字,本义是模子,是规矩。规矩不是捆人的绳子,是让人不走岔路的护栏。你按规矩走上一段,等脚下的路熟了,规矩就成了本能。
到那一天,你不再想和,不再想静,你只是弹。
法是用来忘记的。
三、把"说不清"的尽量说清
法讲的是高度,术讲的是路径。这一层里最要紧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谱,一个是养。
先说谱。
古琴最早的记谱法叫文字谱。一首《碣石调·幽兰》传下来,整整一篇文字,一个字一个字描述哪根弦、按哪个徽、用哪个指法。全曲读一遍,费时费神。这样的谱,只有师徒对坐才用得起来,一离开老师,曲就死了。
到唐代,出了一个人,叫曹柔。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把一长串描述压进一个字里。
左手用哪个指,写在字的一边;右手用哪个指,写在字的那一边;按第几徽、弹第几弦,各取一个数字塞进去。一个方块字,把动作交代完了。
举个例子,勾三。勾是右手的指法,三是第三弦,合起来就是右手勾第三弦。再比如挑五四,挑是右手,五是第五弦,四是四徽,意思是五弦四徽处用挑。
这套东西叫减字谱。
从那天起,古琴有了一本能"看"的谱。学生拿着谱,老师不在场,也能摸索出个大概。有人把这件事比作毕昇的活字印刷,说的正是同一个道理:认识一旦能被抄写、被复制,它就不再只活在少数人的身体里。
不过减字谱也留下了一个缺口。它记的是动作,不是神气。哪里稍重,哪里稍慢,哪里停半拍,哪里放空,它记不下来。
所以古琴有一个说法:谱是骨架,师是血肉。
也正因为这个缺口,古琴有一种别的乐器没有的工作,叫打谱。前人为我们留下三千多首曲谱,其中大部分只躺在书里,没有人会弹。要把它变成活的音乐,得有人拿出谱来,一句一句琢磨:这句该快还是该慢,这段是慷慨还是萧疏,整曲的气脉如何贯通。
打谱要做四门功课:识谱,考古,参考,再造。识谱是把字认对,考古是查清曲子的来历,参考是听同派前辈的录音,最后一步"再造",是关键,也是险处。因为一个曲子落到不同人手里,会长成不同的样子。
古人说琴曲千人千面,不是夸张。同一首《流水》,有人弹得苍茫,有人弹得清润,各有各的道理。
再说养。
琴是要养的,跟养一盆兰花差不多。弦上的汗、油、水不能沾,沾了弦会哑。琴面怕曝晒,也怕潮湿,木头会胀,漆会裂。有断纹的老琴,断纹是岁月的痕迹,不要去补它。
上弦也有讲究。第一步是绒扣,一根绒线打成的结,要牢,要紧,要顺。第二步是松紧,古人讲一个"中"字,不松不紧。标准是什么?按在徽位上的音是清楚的、准的,就叫中。
上完之后还要试。散音、按音、泛音三种音要能彼此相协,才算上好了。
调弦用正调,一弦到七弦,一首熟悉的曲子就是最好的调音器。听见哪根弦发毛,你就知道该转轸子了。
有一位老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每天弹十分钟,比一周弹一次两小时强。
我问为什么。
他说,琴跟你一样,也需要每天见面。见多了它认你,你也就认它了。
术这一层,说到底就在做一件事:把那些"只可意会"的东西,尽量变成可以传递的东西。减字谱是一例,琴诀是一例,上弦的手法是一例。它们都不完美,可正是这些不完美里留下的缝隙,要交给下一层的东西去填。
四、手上那点真功夫
道、法、术说得再高,落到琴上,先要有声音。这一层是技。
技的第一课,是认识自己的十根手指。
右手有八法:勾、剔、抹、挑、劈、托、打、摘。有人把它们比作八个各有脾气的小人,食指爱勾,中指爱挑,拇指沉稳,名指轻灵。这种说法有它的道理。刚开始你分不清它们,练到后来,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的声音,你自己听得出。
八法之上,有三个字统摄一切:稳、活、清。稳,是手腕为根,沉而不滞;活,是每个指节都能独立动;清,是触弦的点准,过弦的声净。稳住了就活,活了才有清。
左手有吟、猱、绰、注。吟与猱最见功夫。
古人说,吟如呼吸,幅度小,节奏紧;猱如心跳,幅度大,节奏慢而沉。一个给音润色,一个给音加重。悲处多用吟,壮处多用猱,这一句是许多老琴人的心得。
绰是向上滑,注是向下滑。四个字握住绰注的八成,剩下的两成,是离弦、压弦、速度快慢的分寸。
这些分寸教不了,只能自己摸。
右手出音,有三种。
空弦一拨,是散音。厚实,宽和,古人称它为地籁。散音一出,整个曲子的场就定了。
左手虚点徽位,右手同时弹出,是泛音。清亮得近乎透明,古人称它为天籁。泛音多用在开头、过门和收尾,像一阵风吹过水面。
左手实按弦,右手弹,是按音。它最能表情,最丰富,古人称它为人籁。旋律的血肉,一大半在这一层里。
三种音不是三个技巧,是三种气质。散音开阔,泛音空灵,按音深沉。一曲之中三者交替,是天、地、人在一张琴上的轮转。
古人还讲三合:指与弦合,弦与音合,音与意合。第一层是有准,第二层是有声,第三层是有意。三层都到,才叫和。
再有四个字,按欲入木。左手按弦要像按进木头里去。可后面还跟着四个字,用力不觉。下手要有劲,看上去却像没用劲。
这两句放在一起,说的正是功夫的方向:往里面去,不往外面显。
至于日常的功课,其实很朴素。右手勾挑抹剔各一百下,练的是稳,不是数量。一百下弹完,手腕不酸,气不乱,就算过关。
有一位做木工的老先生跟我说,他听人弹琴,一听就听得出对方练没练过。
我问听什么。
他说,听落。
我又问他,什么落。
他说,音落下去,有没有底。有底是一种声音,没底是另一种。
这一层,最开始全是笨功夫。手指疼,腰酸,音不干净,越练越觉得自己差得远。
可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不再想手指了。
那一刻,功夫才真正上身。
五、弦、桌、凳与那间屋子
最后一层,落到我们可以看见、可以摸到的东西上。
先说琴本身。
琴长三尺六寸五分,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三个徽,象征十二个月加一个闰月。上圆下方,上象天,下象地。
琴首架弦的高台叫岳山,象征山。琴尾翘起的那一角叫焦尾,源自蔡邕从火里抢出的一段桐木,象征凤凰。琴底的雁足承着琴身,雁是守信之鸟。琴腹上开两个孔,一叫龙池,一叫凤沼,声音从那里出来。
七根弦的来历也有一说。最初是五弦,对应宫商角徵羽,对应金木水火土。周文王添一根,叫少宫;周武王添一根,叫少商。五弦之上长出的两缕情,从此挂在琴上。
一张琴摊开,几乎就是一部小小的天地观。这不是后人附会,古人确实是这样设计、这样理解的。
琴身的款式也有讲究。最常见的是三种:仲尼式,伏羲式,神农式。仲尼式最端正,线条收敛,学斫琴的人多从这里入手。伏羲式琴身更宽,琴头更圆,气度古朴。神农式素朴无华。其余如连珠式、落霞式、蕉叶式,多半是在这些基础上添了变化。
琴材更见讲究。面板多用桐木,底板多用梓木。桐木轻而松,传音快,振动灵敏,古人说它属阳。梓木细密沉稳,属阴。一面动,一面静,一面出,一面纳,阴阳相合,琴声才圆,才厚,才远。
木头还分老料与新料。老料的纤维早已稳定,水汽散尽,出来的音沉而带古意。新料水汽重,音发飘,日子久了还容易变形开裂。所以在琴上,贵往往不在木,在时间。
琴面上那层黑亮的漆,下面还压着灰胎。灰胎用鹿角霜拌生漆,分粗灰、中灰、细灰三层,一层一层上,干透了再打磨,最后推光。上好的琴面由此坚固如石,声音也借这一层灰收得住,发得出。年深日久,漆面生出断纹,形如蛇腹,或如梅花,或如牛毛。那是岁月的年轮,不是病,不要轻易去补。
再说弦。
古琴原始的弦是丝弦,蚕丝捻成的。它的声音古朴温润,不亮不尖不燥,像一个人低声说话,每个字都落进心里。
它的脾气也明显。怕潮,怕燥,容易断,张力小,音量不大。所以它适合书房与雅集,不适合大场子。
丝弦还有一个妙处,它会随着时间变色变声。新弦青白,弹上一两年,颜色转黄,声音往下沉。这是它自己在长。
钢丝弦是后来的一条路。钢丝做芯,外面缠丝,结实,张力大,音量足。代价是声音偏亮偏硬,少了那点温润。它在舞台上有它的位置。
再往后是尼龙弦。尼龙芯,外缠金属丝,韧性好,不易断,音色清亮,兼有两家的长处。今天绝大多数人用的是它,初学尤其适合。
选哪一种,其实是选一种生活。你不登台,只在自己的书房里弹,有耐心照顾一张娇气的琴,那就用丝弦,古意最足。你要常在人前弹,那就用钢丝弦或尼龙弦。
这不是高低之分,是取舍之别。
再说琴桌。
琴桌的第一个讲究是高度。古人的标准是四个字:案与坐齐。坐在凳上,手肘的高度与桌面齐平。这样手臂是平的,手腕是沉的,力气是顺的。
桌矮了,手臂往下压。桌高了,肩膀往上抬。弹上半小时就知道难受。
第二个讲究是宽度。琴桌宜窄而长。窄,是为了身子不必前倾去够;长,是为了琴身摆得稳。人在琴前的姿态,全由这张桌子决定。
再说琴凳。
凳子的要求没有桌子那么多,也就一个字:稳。坐要坐得安。古人讲五能,头一个字就是坐欲安。
凳子太高,脚悬空,腰就散。太低,膝盖顶着,气就堵。坐上去,脚掌踏实,膝弯略大于直角,脊柱自然立起,不倚不靠。
这个坐姿不是为了好看。人一坐正,横膈膜就松,呼吸就深。琴声的长短、轻重、虚实,全靠呼吸在托着。
桌上还有一件小东西,琴垫。垫在琴身下面,防止漆面与桌直接相磨。材料有席面的,有棉麻的,有毛毡的。标准只有一个:平,稳,不滑。
最后是那间屋子。
古琴的声音小,所以琴室的第一要紧是静。不临街,不挨着闹处,门窗厚一点。第二是大小适度,太大了声散不聚,太小了声挤不舒,十来平方米最相宜。第三是温湿稳定,避日晒,防潮气。
这三条是硬件。硬件之外还有一层:这间屋子是谁的。
古人弹琴的地方,往往同时放着香炉、茶器、一瓶花。香、茶、花、琴四件事,看着各不相同,做的是同一件事,让心慢下来。
所以那间屋子的名字不叫练习室,叫琴室。
器这一层,是被忽略得最多的一层。许多人以为器是末节,其实不然。器不顺,身不安;身不安,气不静;气不静,手上的一切都白练。
五层说完了。
有人问,这五层哪一层最重要。
我想了想,说,看你走到哪一步。初学者最要紧的是器和技,先把坐姿摆正,把音弹干净。弹上一两年,术开始起作用,如何养琴,如何读谱,如何打谱。再往后,法会影响你,你开始在乎一首曲子的气脉。
至于道,它不跟你讲道理。它只在你某一次深夜弹完最后一个音、屋里安静得只剩余响的时候,悄悄来一下。
所以这五层并不是五个台阶,是一个圆。器在下面托着技,技在手里养着术,术的尽头是法,法的根底是道,而道最后又要落回到器上,落回那根弦、那张桌、那把凳子。
古人用四个字概括这件事:以艺证心。
艺是器、技、术、法,心是那个弹琴的人。琴是一面镜子,你心里有什么,它就照出什么。急躁的人弹不出安静的音,计较的人弹不出开阔的音,藏了很多事的人,弹到一半就会自己听得走神。
所以那张琴其实很老实。它不替你掩饰,也不替你粉饰。
说到最后,古琴教的并不是音乐。它教你坐正,教你呼吸,教你慢下来,教你把一件事做完。
它教的是一颗心怎么安顿。
今晚你也许不会去弹琴,没有关系。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够了:下一次在一张琴前面坐下来的时候,先把心放一放。
放一放,弦上的声音就不一样了。
好,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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