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省78次破纪录，恶性循环怎么破？

“桑拿天”、高湿度和持续高温，成为不少人对今年夏天最直观的感受。多地高温甚至突破历史纪录。在华北地区，数据显示，自1981年以来，湿热型高温天数的增幅是干热型高温的2—3倍。

世界气象组织9月3日发布最新通报，确认厄尔尼诺现象已形成并将持续增强，预计将发展为超强级别事件，对全球降水和温度格局产生重大影响，相关极端天气风险将持续至2027年。

制冷需求持续攀升，电力系统承受的压力也在增加。8月初的数据显示，今年夏季，华北、东北、华东等6个区域电网用电负荷21次创下历史新高；北京、辽宁、江苏、江西、四川、甘肃等25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用电负荷累计78次突破峰值。

这带来一个新的矛盾：天气越热，空调开得越多，能源消耗也越大，能耗如果仍然主要来自化石能源，增加的碳排放会进一步加剧气候变暖，造成“越热、越制冷、越排放、更热”的恶性循环。有受访专家提到，不断增加空调和制冷设备并非应对高温的唯一解，也可以让建筑少吸收热量、空调系统更智能、冷源更高效低碳。

今年7月发布的《“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提出，加快供热、制冷系统绿色低碳转型。这是制冷系统首次在碳达峰行动方案中与供热系统并列提出。对建筑而言，如何在越来越热的夏天保持舒适，同时少消耗能源、少产生排放，正成为一个新课题。

AI插画/adan

建筑设计要研究“少开空调”

9月的三亚，室外气温仍超过30℃，但一些海边酒店的大堂里，可能没有开空调。推门进去，迎面而来的不是冷气，而是海风。

中南建筑设计院股份有限公司海南事业部总工程师杨帆参与过一些海南酒店项目建设。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三亚不少海景酒店会把大堂架高，能收获更好的降温效果：建筑架起来以后，海风吹进来，大堂形成穿堂风。只要风持续流动，即便室外温度30多度，人的体感也不会特别燥热。

很多人对海南建筑有误解，认为地处热带，自然要长时间开空调。但在建筑师和节能专家看来，海南是最需要研究“怎么少开空调”的地方之一，建筑设计决定了空调未来要干多少活。

建筑如果让太阳热量全部进入室内，再靠空调把热量排出去，就意味着更大的能源消耗。杨帆提到一个反直觉的数据，在建筑设计中，室外设计温度是决定空调最大出力的重要参数，三亚的夏季室外设计温度是32.8℃，武汉则是35.8℃，三亚极端高温天气甚至不如一些内地城市。

陈旺是热带建筑科学研究院（海南）有限公司（下称“热带所”）科技标准部主任，她带领团队长期研究热带建筑如何降低对空调的依赖。她和团队倡导建筑制冷节能要实施优先级：第一步是先通过建筑本体设计，减少热量进入建筑，降低制冷需求，这叫被动式设计。第二步，才是采用更高效的制冷、除湿设备，搭配AI智能控制系统，最后考虑光伏等可再生能源应用。

被动式设计常见的做法包括遮阳、隔热、通风，比如大屋檐挑出、给窗户增设遮阳构件。玻璃幕墙已经成为现代建筑的常见元素，通透、明亮、视野好。“但它会将大量太阳辐射热量带入室内，空调能耗自然增加。”陈旺说。从节能角度，她并不建议大面积使用玻璃幕墙。

近年来行业也在尝试探索改良方案，比如采用内置百叶中空玻璃的幕墙、透光型光伏玻璃等。据介绍，现在的光伏玻璃已经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透光，在满足采光和视野需求的同时，还能发电。陈旺也提到，也有建筑尝试采用“呼吸式幕墙”，利用烟囱效应把幕墙夹层中的热空气向上排走，尽可能阻止太阳辐射热量进入室内。

在博鳌零碳示范区内，建筑将光伏集成到建筑外围护结构，设置可调节光伏百叶，实现“追光逐日”，充分捕获太阳能。屋顶、广场地砖、路灯、休憩座椅、停车棚顶部，也都被设计成光伏发电的载体，为场馆空调等设备供电。

但这些技术尚未成为建筑行业通用标配。建筑落地还要算一笔经济账。架空层能改善通风，但对商业建筑来说意味着占用容积率；高性能低辐射玻璃能减少太阳辐射，但成本高于普通玻璃；呼吸式幕墙的造价，也不可能和普通幕墙相提并论。

杨帆说，这些技术本身并不新，但单靠技术很难说服业主，推广更多还是依靠标准引导。比如辐射反射涂料，不同产品价格和反射率差异明显，标准要求不高时，业主往往会优先选择便宜的。低能耗、零碳建筑，主要是通过提高标准门槛，倒逼业主采用更好的材料和技术。

此外，当前的建筑节能设计体系沿袭自以冬季保温为主的思路。上海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专业副总工程师范宏武指出，夏季隔热与冬季保温逻辑并不相通。以前推广隔热涂料时，用的是保温系数来衡量，可两者本质不同。冬季太阳辐射越强越好，加装隔热层反而影响供暖；而夏季，不做隔热就得开空调，做了可能就用不着了。在他看来，夏季建筑的隔热技术，应当建立一套符合自身逻辑的评估参数。

用AI帮建筑节能

对建筑来说，节能不一定意味着更换一套更新、更节能的空调设备，另一种思路是让现有空调少做无用功。近年来，随着大模型技术的发展，利用AI预测需求，调控商场中央空调，也开始走向实践。

目前大多数的中央空调系统并不能根据建筑使用的实时需求而进行冷气供应和调节。室外温度、太阳辐射、实时客流、灯光和设备散热等，都会影响建筑的冷负荷。传统方式，是依靠预设控制规则和人工经验调节，决定什么时候开机、降低功率、启用蓄冷系统。但很多情况下，调控只是在温度或负荷变化发生后才被动响应。

卢国鸣是兴容（上海）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2025年，他和团队在上海北部一家超过5万平方米的商场做了一项无改造节能的项目。商场原本配有冰蓄冷系统，晚上制冰，白天释放冷量。团队没有大规模更换设备，而是在室内安装新传感器，在楼顶增加了一个微型气象站，将室外温度、太阳辐射、云层、降雨等因素纳入AI量化预测模型中，后者接管了商场内中央空调系统的运行。

有时候，一朵云的移动也会带来影响。云层遮住太阳后，进入建筑和中央空调室外机组的太阳辐射会明显减少，冷负荷和空调系统的工况也会变化。卢国鸣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一些情况下，云层完全覆盖后，室外温度可能下降5℃左右。如果等到室温、冷机出水和回水温度等指标已经发生变化，再去调整设备，往往已经晚了。“我们会提前15分钟到半小时把工况调好。”卢国鸣说。

当系统预测到云层正在靠近时，会根据云层的移动速度和覆盖范围，提前调整冷水机组、水泵等设备的运行功率。等云层逐渐覆盖建筑时，设备也已经渐次调整到相应状态。

卢国鸣说，这样的调整一天可能发生数百次。模型每天会对十几个冷冻主机、水泵等进行自动调节，有的一天可能调整几十次，人工操作几乎不可能做到这一频率。在这一商场项目复盘后，团队测算的综合节能水平约为30%。

范宏武也注意到，目前有一些公司开始利用AI帮助建筑节能。但落地的难点之一是传感器问题。很多大楼已经配备BA系统，但AI要依赖传感器持续获取数据，因此传感器的精度、运行和维护都很重要。实际运行中，传感器可能出现数据偏移、误报等问题，造成系统运行策略与实际运行不符。另一个难点是负荷预测，学校、办公楼的工作时间和人员流动相对固定，加上天气预报越来越准确，预测更容易实现。但并非所有场景都如此稳定。

过去两年，卢国鸣接触过医院、商场、写字楼、数据中心、工厂等不同类型的客户，降低能耗的需求普遍很旺盛。但有需求，不意味着都愿意为软件付费。更现实的问题是，有些商业模式让客户缺乏节能动力。比如，物业管理公司如果只是按平方米向租户分摊空调费用，节能对它就没有现实好处。

此外，一些客户还会向卢国鸣直言：“如何证明你的节能是真实的？”这是节能服务行业长期面对的难题。一栋建筑今年少用了20%的电，如何证明这是AI的功劳。天气、客流、营业时间，甚至设备的调整，都可能成为变量。

为了验证节能效果，他们也曾在一家医院采用AB测试，一天使用AI控制，一天不使用，再结合就诊量数据进行比较，最终测算节能约24.6%，节省电费40多万元。不过，这仍然是具体项目的测算结果。换到不同类型、不同运行条件的建筑中，能否取得相似效果，还需要更多项目和更严格的验证。

“集中供冷”的经济账

目前业内也在探索不同的供冷模式。今年夏天，徐州最高气温超过36℃。但在荣盛城五期，居民家中的温度可以持续保持在26℃。凉意不是来自空调，而是从地板下的暖气管道传上来的。

这里没有新建大型冷站，小区约2公里外，一座已经关停多年的煤矿成了冷源。矿井水常年保持在19℃左右，过去一直没有得到利用。如今，矿井水被抽到地面换热站，通过换热，将冷量传递给供冷系统，再利用原有的供暖管道输送到居民家中。家里也不需要大规模改造，只需改造室内末端，并配置除湿设备。

这套系统之所以能够跑起来，很大程度是因为它找到了一个现成的冷源以及现有管网。但这样的条件，并不容易复制。

对建筑来说，制冷需求持续增长，现实问题是：冷量应该从哪里来？一般的方式是，建筑自己配置冷源和空气调节输配系统。也有一些城市将冷源集中，通过区域供冷系统向周边建筑输送冷量。

集中供冷，更专业的说法是区域供冷，其实不是一个新概念。2015年，深圳前海将区域集中供冷纳入市政公共设施规划。在桂湾、前湾、妈湾片区，规划建设10座冷站，铺设约90公里市政供冷管网。目前，6座冷站已经投入运行，写字楼、商业综合体、医院、学校、政府机构、博物馆等建筑都接入冷气。

接入集中供冷，建筑不需要单独配置大型冷机、冷却塔，可以减少设备投资，释放部分屋顶和机房空间。前海能源公司对媒体介绍，每座冷站配置多台制冷机组，一台机组的制冷能力相当于3250台家用空调。

深圳前海一家酒店负责人算过一笔账：接入集中供冷后，酒店节省设备投资300多万元，每年节约变压器基本电费42万元，冷源费和运维成本也明显下降。据前海能源公司测算，10座冷站全部投产后，每年可减少冷媒使用13.74吨、减碳2.24万吨。

但集中供冷在国内发展了二十多年，始终没有像集中供暖一样大面积铺开，围绕其经济性与适用性的争议一直存在。

首先是覆盖面积。杨帆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提到，目前这一模式较多的是以开发区、新区为范围，由市政系统统一供冷、向用户售冷。“这种模式下，供冷半径最好不要超过2公里。”

他提到，同样是通过管网输送，供暖的供回水温差有几十度，供冷通常只有几度。温差小，意味着要输送同等冷量，所需的水量更多，管径、循环泵、能耗也更大。如果区域铺得太大，输送过程中的损失，可能会抵消其带来的节能收益。

集中供冷还需要铺设专门的管网，是一项不小的基础设施投入。徐州荣盛城案例的重要前提之一，即徐州是江苏唯一大规模集中供暖的城市，小区可以直接利用供暖管线。这种条件在更多南方城市中并不具备。

更关键的问题是，有没有足够多的人稳定用冷气，用规模换效益。在杨帆看来，区域供冷能否成立，要看单位空间内是否有足够集中的能源需求。超高层写字楼、商业综合体、大型医院等建筑，通常有比较稳定的制冷负荷。对于投资方来说，只有冷量卖得足够多，才能通过规模效应把前期投入和运行成本摊薄。

但居民住宅不同。集中供冷能否长期推行，最终还是要落到用户愿不愿意用、用了要花多少钱上。一些用户在天气没有那么热的时候不开，觉得电费贵、可以少用，也会给投资运营方带来压力。

此外，集中供冷还可能改变建筑原本的使用方式。范宏武提到，如果建筑接入集中供冷，就不能过度开窗、通风，否则室内冷量会过度浪费。但在上海这样的湿热地区，夏季适当开窗、利用自然通风，仍是一种降低空调使用的方式。集中供冷模式为了维持室内温度，减少自然通风，反而会增加能耗。“所以不能笼统地讲集中供冷不好，也不能笼统地讲集中供冷就好，还是要看适合的场景。”

发于2026.9.14总第125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超强厄尔尼诺来袭，建筑如何降温？

记者：杨智杰（yangzhijie@chinanews.com.cn）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