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88年冬，北京，洪学智坐在书桌前整理抗美援朝回忆录，秘书埋头替他誊写稿件。写到彭德怀时，这位久经战阵的老将忽然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八年前的朝鲜战场。
那段往事并不是从一场大会开始的，而是从一盘象棋说起。洪学智回忆，彭德怀下棋并不算高明，局面一急，偶尔会把被吃掉的棋子拿回来，嘴里还振振有词，说这是“改变战略”。
秘书听得发愣，问这是什么意思。洪学智笑着解释，所谓“拴绳子”，就是悔棋。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那个在战场上脾气刚烈、办事严厉的彭老总，仿佛又坐在了面前。
两人的交往，真正密切起来是在抗美援朝前夕。长征途中，他们已经有过接触，但此后一个在华北，一个在苏北，解放战争时期又分属不同战场，虽彼此知名，来往却不算多。
1950年10月8日，中央决定将东北边防军改为中国人民志愿军，任命彭德怀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电报抵达东北军区时，洪学智正在研究朝鲜地图。邓华赶来报信，洪学智看完电文，连说彭总来得好。
这并不只是对名将威望的信任。洪学智清楚，志愿军面对的是装备占优、掌握制空权的对手，前线能不能打，粮食、弹药、运输和隐蔽能不能跟上，同样决定战局。彭德怀善于在险局中寻找战机，而洪学智长于把复杂的后勤事务一项项落到实处。
彭德怀抵达沈阳后，很快与邓华、洪学智见面。听完汇报，他对部队情况和出国作战准备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尤其注意到洪学智对后勤保障的考虑。彭德怀评价说，问题想得周到，确实动了脑子。
这份信任，是在一次次具体事务中建立的。入朝后，志愿军司令部设在大榆洞附近，敌机侦察频繁，洪学智判断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便建议在彭德怀住处附近开挖防空洞。
朝鲜冬季冻土坚硬，工兵挖得十分艰难。爆破声离住处很近，彭德怀休息不好，几次把施工人员赶走，认为这是瞎折腾。洪学智却没有争执，只说这是组织交办的任务，必须把安全措施做完。
1950年11月24日，美军发动新的攻势前夕，洪学智从敌机反常的活动中察觉到危险。他要求机关人员提前用餐，天亮后不得冒烟，并安排人员疏散。彭德怀不愿进洞，他便把老总珍爱的作战地图先搬了进去。
彭德怀一听地图在洞里，只得跟着进去研究战局。没过多久，美军飞机投下凝固汽油弹，彭德怀原先居住的房屋被炸成火海。毛岸英和高瑞欣未能撤出，牺牲在大榆洞。
彭德怀沉默了很久。洪学智劝他吃饭，他没有立即回答，只低声说：“为什么偏偏把岸英给炸死了呢？”这句话，洪学智多年后仍然记得清楚，因为那不仅是一个父亲的悲痛，也是一个指挥员在战事最紧张时承受的巨大打击。
第二天深夜，洪学智带着一小瓶酒和一个苹果，悄悄来到毛岸英墓前。墓地简陋，夜色沉寂。他刚把土培好，便看见彭德怀也走了过来。两人没有多说话，只在墓前站了很久。
战局不会因为悲痛停下。第二次战役已经展开，司令部必须继续运转。彭德怀重新投入指挥，洪学智则把大量精力放在运输线上。朝鲜道路艰险，敌机昼夜袭扰，物资送到前沿，往往比作战命令还难执行。
1951年春，第五次战役即将开始，第六十军电报称部队缺粮，甚至有人拿大衣和群众交换食物。彭德怀听后十分恼火，当面质问洪学智。洪学智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报出粮食数量、车次和抵达地点，说明补给已经按计划送达。
调查结果证实，洪学智掌握的情况准确，电报中的问题源于基层汇报失实。彭德怀知道错怪了人，第二天一早主动找到洪学智，递给他一个梨，说：“吃梨，给你赔个礼。”
洪学智没有计较，彭德怀便提议下棋。棋盘摆开后，他难得放松下来。洪学智故意问：“今天还拴不拴绳子？”彭德怀立即否认。两盘棋下完，一胜一负，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回忆写到这里，洪学智忽然不再说话。秘书抬头看见，他正望着窗外，眼眶渐渐湿润。过了许久，老人低声说道：“老总，真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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