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坐在靠窗的位子,日光斜着照进来,他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灰。
这是机关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文件堆得像座小山,他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录着报表。纸是黄的,字是蓝的,他的背微微驼着,像一张拉满太久、已经失了弹性的弓。
同事们从他身边走过,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嗒嗒地响。没有人停下来。有人喊他:“时光,下午有个会,你去摆个牌子。”他便应一声,手上的活儿却没停。等摆完牌子回来,桌上又多了三份材料,是隔壁科室推过来的,说“时光你顺手做了吧”。
他总是点头。点头的时候,眼镜滑下来,他便用食指轻轻一顶,继续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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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风声紧。说是市里要搞作风督查,随机抽台账。消息传开那天,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许多。那些平时伶牙俐齿的、会来事儿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霜。有人翻出去年的台账,一看就冒了汗,签名是代签的,日期是倒填的,佐证材料缺了半截,前后数据对不上卯。谁经手的?查来查去,谁都经手过,谁都不认账。
王局长黑着脸坐在会议室里,烟抽了半根,捻灭了。“时光,你来。”
时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了一声。
那一周,他没回家。白天翻档案,夜里核数据。台灯光罩着一小片天地,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笨笨的,一动不动。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回来跟同屋说:“时光真是傻,这事儿谁沾谁倒霉。”
七天后,督查组来了。翻到那摞整整齐齐的台账时,带队的老周停了手。每一页都有签字,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份佐证都按时间码得清清楚楚。封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像小学生的作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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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翻完,抬头问:“谁整理的?”
王局长指了指角落里的时光。时光站起来,脸微微红了,说:“我……我就是把旧的归了归。”
后来,市里发了通报,说该局台账是全市样板。再后来,开春的人事会上,研究科室副职人选,没人提反对意见。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有人经过时光的办公桌,说了句“恭喜”。时光正在誊一份简报,头也没抬,说:“我把手头这点弄完。”
窗外,玉兰开了,白生生的,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鸽子。风吹过来,花瓣儿落了几片,旋着,轻轻贴在时光的窗玻璃上。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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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还是那盏台灯,还是那摞材料。只是这回,他誊完最后一页,把笔帽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一粒种子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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