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田斌 · 作品分享｜椰林夜月

作者｜田斌〔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人到中年，骨头里生了锈。唯有琼州海峡的满月，能照见那层锈底下——还藏着二十二岁前的涪江，和一把炒花生的香。

这几天心里像生了锈的轴承，转得涩。戒了烟酒，人反倒比从前更清醒，夜深人静时，甚至能听见骨缝里陈年的锈在一点点剥落。今晚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琼州海峡的风漫过来，带着股洗不净的咸腥。忽然想起楼下那片椰林——满月底下，该是另一副面孔了。

月亮升得慢。楼下孩子闹腾的动静散了，屋里，姥爷刚把他的小外孙拍得睡熟，哼了半截不成调的眠歌。我披了件薄衫，带上门，把“副总”“高工”那层壳留在了门后。

沿着海岸的木栈道，是一条被夜色浸透了的路。白天也少人，夜里更是静得发慌。两旁椰树挤得紧，蓊蓊郁郁地压下来，像一排钉进海岸的老桩，纹丝不动。没有月的时候，这路黑得有些欺生；今晚倒好，月光被海雾滤了一道，淡是淡了些，却刚好够看清脚下的木纹。

路上只有我。背着手踱步，这一小段海岸线，暂时是我的。白天我是谁？是一摞签不完的图表，是一沓看不完的租期预警，是会议室里必须点头或摇头的那个符号。只有此刻，在这苍茫的月下，白天被人安排满的脑子终于可以自己空着，才觉着这具躯壳重新归了自己。那些必须开的会、必须说的话，都被海风吹散了。只剩这无边的椰风海月，肯收留一个把身份留在门后的人。

曲曲折折的海岸线上，全是椰树。它们不像江南的杨柳，袅娜地垂着；这里的椰树，树干拔得极高，像川渝老家那些挑着担子上山的汉子，腰杆倔强地挺着，宁折不弯。层层的叶子里，悬着些青果，沉甸甸地坠着，像墨玉，又像暗夜里攥紧的拳头。海风一过，叶子与果实便有一阵细碎的颤动，像一阵战栗，霎时传过整片林子。叶子本是肩并肩挨着的，这一颤，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树干底下，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把礁石的棱角磨得发白；而椰树却更见风致了——那是和台风搏斗了半辈子，才挣出来的风致。

月光如冷水，静静地泻在这一片椰叶和海面上。薄薄的海雾浮在岸边，椰叶和果实像是被盐水浸过，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并不柔和的光。虽说是满月，天上却笼着一层淡云，照不透彻。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亮得彻骨固然痛快，朦着一层反倒耐品。正如戒了酒之后，一杯苦丁也能品出三分醉意；这月光也是，太亮了反而刺眼，这样隔着云、隔着雾、隔着椰林照过来，才像中年人该有的体面。

光与影并不均匀。高处灌木落下参差的黑影，峭楞楞的，像图纸上没擦干净的墨线；弯弯的椰叶投下稀疏的倩影，又像是画在沙滩上、一涨潮就要被抹去的草图。但光与影咬在一起，像图纸上两根对到毫厘的轴线，又带着几分工地打桩机沉闷的余震，一下一下，震得胸腔里那块旧锈，扑簌簌落了一层。

椰林四面，远远近近看着都是楼。这些钢筋水泥的林子将海岸重重围住，只在栈道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的口子。楼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树梢上隐隐约约是一带海峡，只有些大意罢了。楼缝里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昏昏的，像熬了通宵的焊工，眼皮勉强撑着一点弧光。

这时候最热闹的，是树上的蝉、石缝里的蛙，还有远处轮渡的汽笛。蝉鸣、蛙噪、汽笛长鸣，把夜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却也将我衬得更加空旷。

忽然想起摘椰子——这是海南的采莲。那是海岛的旧俗，如今少见了，从黎族的山歌里还能约略听出点回响。摘椰的是精壮男子，赤脚，四肢环着树干，一纵一纵地往上挪，腰间别一把钩刀，手起刀落，青果便砸在沙地上，闷响一声。摘椰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摘椰的人，仰着头，张着嘴，等着那一声闷响。那时候的海岛，汗是咸的，笑是亮的，连风都带着几分野气。

于是又记起川渝老家的句子：

涪江秋水凉，荷叶满池塘；

低头弄莲子，莲子涩如霜。

今晚若有摘椰人，这儿的椰子也算得“过人头”了。只是不见涪江的流水，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川东了——惦着铜梁那些被雨磨亮的青石板，惦着涪江边白了头的芦苇，惦着二十二岁出门时母亲塞在兜里的那把炒花生，壳都捏碎了，仁还是香的。

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楼下。推门进去，桌上一杯苦丁茶早已凉透。爱人在卧室里睡得安稳，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那杯凉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像锈一样的光。

作者简介：田斌，网名海南田斌，渝籍，民革党员，《华夏影响力》新媒体驻站作家。海口市作协会员、海南省青年作协会员，公务商事之余深耕文墨，数百篇诗文散落于《海南日报》《白河诗刊》《中国文艺》《中国散文家》《中国网络作家网》等纸刊与文学平台。他以味觉为桥，绾合巴渝故土的绵长羁思与海南自贸港奔涌的时代潮声，在个体抒情与现实观照之间，书写跨海逐梦者赤诚坦荡的生命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