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克苏鲁正在老去

前几天，中国船舶工业行业协会发布了今年上半年的数据——我国造船完工量3650万载重吨，同比增长了一半还多。

就是这样的速度，仍然追不上全球的需求。现在中国的造船厂手握着全球超7成的订单。龙头造船企业手里的订单已经排到了2030年，业绩动不动就翻倍。

这种情况网友们都麻木了，军迷们欢庆“一年下水一个法国海军”，船迷们点赞“日韩绑一起也没咱们能造”。

今年2月27日，一点微弱的杂音出现了。

南通市船舶工业行业协会发了一份《关于请求政府出面维护产业人才生态稳定的请求函》的文件，文件里说南通的一些造船企业大受影响，因为外面的船企：

高薪抢人。

中国蓬勃发展的造船业处处严重缺人。比如说焊工，普通船体焊接工人供需比是1:8.5，而特种材料焊接更是达到了1:12。

人才短缺已经让造船业捡起了房地产曾经的口号：

保交船。

为了保交船，各家船企开始争夺起了工人。一个普通的船体焊接工人一个月一两万是常态，高级人才更是开到5-7万，什么六险二金、人才公寓、免费班车都是标配。

中国造船业，总被看作是工业克苏鲁。它吞下的不仅是铁矿石、电力、资本，还有一代人的青春。

巨兽最可怕的，是衰老。

1

快40岁的赵师傅是一家国有船厂的焊工，从学校毕业，他就一直在这个岗位上。

每周工作6天，每天至少要干8-10小时，夏天，船体内的温度超过35°，钢板的温度更是在50度以上，焊接时火花四溅气味贼大，在这种环境下工作8小时，得靠熬。

老辈子们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夏天矿泉水一个小时喝一瓶，一整天一次厕所也不上，全靠汗排出了。

焊工们长年累月下来，都有腰椎间盘突出之类的职业病，再加上很多船厂远离市区，位置偏远，导致大家找对象都困难。

慢慢的，年轻人不愿再来船厂上班。赵师傅说，最后一次带徒弟已经是：

7年前了。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船舶焊接队伍都青黄不接了。

培养一个合格的船舶焊工很难，以浮式液化天然气处理平台（FLNG）为例，要求师傅们焊接时不能有一点停顿，全程保持心态平稳和动作精准，任何微小的漏点和疏忽结果就是：

天然气爆炸。

按照赵师傅的说法，从一个毕业学生到合格出师，至少还需要跟着师傅学习五年，前提还要是学生肯学肯干。

按照惯例，老师傅干到40多岁，大多会因为身体原因逐步退出一线。而赵师傅所在船厂，现在焊工师傅们平均年龄为42岁。

这已经算好的了。根据行业内数据，我国船舶行业从业人员，35岁以下只有20%，全行业的焊工平均年纪已经达到了：

47岁。

人社部最缺工的工种榜单里，焊工常年挂在前排。现在越来越多的机器人公司宣扬说他们能干船舶焊接，赵师傅看了哈哈笑，说让他们来吧。

下一个十年，船坞里不能只有机器人，还要有年轻人。

2

2013年，人民网发了篇新闻，讲的是山东几十个焊工移民澳大利亚的故事。

他们大多来自济南郊区的后楚庄村，从2006年起，通过劳务中介去了澳大利亚珀斯，在当地造船厂干电气焊。

最先去澳洲的是尹法刚，他没几年就攒钱买了200多平方米的房子，前后有六七百平方米的草坪，还办下了绿卡，生了澳洲籍的小儿子。后楚庄村民出国做焊工，因此成了潮流。‌‌

人民网直接把他们当时的生活写进了标题：

月入两三万，住200平米房子。

两三万，那是20年前了，根据澳大利亚相关网站统计，造船工人的起始年薪现在已经上涨到了超过9万澳元，有经验的师傅能到15万。

澳大利亚的船厂不造民用船只，山东朋友过去应该都是焊军舰的。

就在山东朋友登上人民网的那一年，济南一所职业学校的焊接老师就发现，自己教的班级，从一开始的上百人，到后来的不到20个人。而同市的一些学校，甚至直接取消了焊接的专业。

即使报考了，很多学生压根不打算从事相关行业。大连就曾有报道：

学生们连进厂实习都不参加。

老师们各种苦口婆心，又是请标兵回来演讲，又是择业观教育，都没用。大连造船厂的焊接技术带头人急的免费到各大职业院校巡回演讲。这家生产我国航母、055驱逐舰的大造船厂，全厂1700多名焊工，真正从大专毕业的不到10%。

但不管焊接、车工等技术工种，都需要文化知识和系统培训。

学生们会刷短视频，他们现在都知道，焊接作业的工作环境差、工作辛苦。

一位朋友告诉我，过去，类似船企主要依靠企业办的学校，定向供给。但现在不让办学校了，工人的供给一下出现短缺。

蚝腩查了一下，全国叫名字里带船舶职业学校的，一共只有两家。武汉一家，葫芦岛一家。而全国开设了船舶工程专业的大专院校只有大约30家左右，占全国大专院校总数的约2%。

事实上，焊工短缺不仅出现在船舶。全国青年岗位标兵，在某航天单位工作的焊工赵雷回忆，大专全班现在还在干焊工的，包括他自己：

只剩下两个了。

而赵雷自己也已经快40岁了。

2021年，《中国教育报》做了一份涵盖超过2.6万名职校生的调查，结果显示，一大半毕业不愿意进工厂。25岁以下年轻人愿意当工人的只有20%。

与此同时，国家统计局向全国9万家规模以上制造业企业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反映招工困难的企业超过：

40%。

很多职业院校毕业的学生们，更愿意去干电商、自媒体，而不是去工厂。有职业学校的老师就发现，学校搞招聘会，互联网等公司的招聘台面前排长队，制造业企业台前寥寥无几。

有学生接受采访时表示，全班30个人，28个没干本专业，都去了不同行业。大家看重的是及时变现，新颖，而不是去国企当个蓝领工人：

可能把自己一辈子的锐气都磨没了。

年轻人不是怕苦，是怕没有未来。

3

2022年，清华园里机械工程系的潘际銮院士走了。

潘院士17岁考上西南联大机械工程系，建国后进了哈工大，进入了根本没同学愿意学的焊接技术，师从苏联著名焊接专家普洛霍洛夫。

此后的岁月里，潘老带出的一代代学生能焊核电站，也能焊高铁，接受采访时说毕生所愿就是为人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潘院士高风亮节，蚝腩钦佩之至。但从全球来看，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蓝领工作了。

德国是全世界职业教育最完善的国家。他们的学生进校就是学徒，一边上学，一边在企业实习，还能领取学徒工资。然而这些年，他们也发现，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从事蓝领工作。只能一方面引进外国人，一方面提高学徒待遇。

日本也有高专制度，五年一贯，终身培养，但九州半导体等企业依旧叫苦不迭，称他们每年都缺上千名工人。为此，日本人不得不把那些已经退休的高龄老登们返聘，一方面引进外劳。

这几年，日本制造业已经引进外劳超过60万人。

美国人也缺焊工。什么持证焊工、机加工、工模具、工业电工都缺。Lightcast 估计，美国技能工种年空岗约 210 万，而美国每年能培训出师的技术工人大约是80万，等于3个岗位抢一个人。

同样是造船大国的韩国也缺人。他们的年轻人更喜欢进餐馆端盘子，而不是进船厂当工人。

钱不是唯一因素。时间、职业病、人际关系、职业声望等等都是年轻人考虑的因素。

有数据显示，外卖骑手里，大约40%来自制造业。也就是说，每新增三个外卖员：

就有一个制造业工人。

别的国家可以去工业化，我们到底能不能？这个问题蚝腩回答不了。但人社部会定期发布最短缺的工种排行榜，焊工和车工常年霸榜前三，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佛山是我国的制造业重镇，遍布大量纺织、铝材、陶瓷等企业。当地陶瓷企业，车间一线工人年龄超过45岁，铝材企业这几年工人缺口达到30%。一个熟练的纺织工人月薪7000~10000元，工厂工人流失率依旧达到了7成。

有些东西，其实很多年前已经讲透了，只是大家选择性不看。

2013年，济南后楚庄村民出国当焊工的风潮被大量报道。但短短两年后，媒体的后续报道显示，随着金融危机和签证收紧，已经有不少人放弃出国，甚至有人被遣返回来。

13年过去了，如今后楚庄村都已经整村搬迁，迁入城市居民区。2026年春节，当地一篇报道显示，后楚庄村837名村民中，常年在澳大利亚的依然有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