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想“分家”，英国会面临解体危机吗？

当地时间9月14日，英国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首席部长在威尔士首府卡迪夫签署谅解备忘录，呼吁英国政府“准备、规划并推动”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的宪政变革。他们强调，英国政府无权“阻碍民主”，“威斯敏斯特的时代即将结束”。

这是自英国于上世纪90年代末推行权力下放制度以来，首次出现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三地首席部长都主张脱离英国的局面。

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地方领导人会晤 视觉中国

正如英国国家名称中的“联合王国”所示，英国是在过去数百年间由四个政治实体联合组成的国家。如今，在英格兰之外的三个地区，脱离英国的呼声水涨船高，威尔士和苏格兰的分离派政党希望实现独立，北爱尔兰的分离派则寻求与爱尔兰统一，英国似乎面临“解体”危机。

但一些分析人士指出，卡迪夫会晤的象征意义可能高于法律意义，三方的政治诉求各有不同，在“脱英”时间表上的规划也各不相同。三位首席部长也都是以政党领袖而非公职身份出席会议，这可能是因为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无法代表联合执政的北爱政府。

英国《卫报》、英国广播公司（BBC）等英媒普遍认为，这次会晤最大的影响，是三地联合向英国中央政府施加压力，可能促使伦敦进一步下放权力。

“威斯敏斯特的时代已经结束”

据BBC报道，威尔士民族党领袖、威尔士首席部长鲁恩·约沃思，苏格兰民族党党首、苏格兰首席部长约翰·斯温尼以及新芬党副主席、北爱尔兰首席部长米歇尔·奥尼尔在卡迪夫会面。他们均以政党领袖身份而非政府公职身份出席，新芬党主席玛丽·卢·麦克唐纳也参加了会议。

他们在谅解备忘录中写道：“对于这些岛屿上的人们，对于全世界正在关注的人们而言，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信号了——威斯敏斯特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任何威斯敏斯特政府都无权阻挠民主，也无权破坏这样一项原则，即我们的人民将决定自己的未来。”

在会后的联合新闻发布会上，苏格兰首席部长斯温尼和北爱尔兰首席部长奥尼尔都要求举行公投，威尔士首席部长约沃思则拒绝为独立公投给出时间表。

谅解备忘录称：“各党在宪制问题上的立场并不相同，每一个国家都将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时间表下决定自己的未来。”

此外，三地领导人均表示“地区政治格局正在发生变化”，三方将加强合作，推动建立“更强大、更公平的经济”，扩大各自能源资源开发，并推动未来加入欧盟。他们呼吁英国政府承认各方“自决权”。

三方各自的诉求有所不同，威尔士民族党和苏格兰民族党都想要脱离英国成为独立国家，新芬党则希望让北爱尔兰与爱尔兰统一。

斯温尼形容谅解备忘录的签署是“英国宪制进程中的关键时刻”。他直接将矛头对准现任英国首相伯纳姆，称其为“英国最后一任首相”。约沃思排除了在2030年下一届威尔士议会选举之前举行公投的可能性，但他明确指责威斯敏斯特“运作不畅”。

英国首相伯纳姆 视觉中国

奥尼尔则表示，三个地区都有各自的优先事项，“但我们共同的立场是，威斯敏斯特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好好地服务我们的人民。”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根据1998年《贝尔法斯特协议》规定的权力分享规则，北爱尔兰自治政府由正副首席部长联合执政，现任北爱尔兰副首席部长埃玛·利特尔-彭格利来自亲英的民主统一党。

美联社指出，这可能是三地首席部长以政党身份举行会晤的原因，因为奥尼尔无法代表整个北爱尔兰自治政府。利特尔-彭格利抨击了此次会议，指责奥尼尔“将首席部长身份武器化”。

对于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三地寻求“脱英”，英国首相发言人回应称，伯纳姆对英国的联合信心十足，比起处理宪法辩论，中央政府更关注生活成本问题。发言人说：“当人们团结起来，围绕共同的价值观解决问题而非分裂时，英国才能发挥出最佳状态”。

历史纠葛

英国的全称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也简称“联合王国”（United Kingdom），由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四个部分组成，其中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拥有一定的自治权，有自己的政府和议会。

英国由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组成

13世纪，英格兰王国国王爱德华一世征服威尔士全境，威尔士公国被分为英格兰王室直接控制的土地和分封的边境领地。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统治时期，英格兰议会分别于1536年和1542年颁布两部《威尔士法律法案》，威尔士在法律上彻底并入英格兰。

不同于被武力征服的威尔士，苏格兰的联合更像是“交易”。历史上，英格兰多次试图征服苏格兰，始终未能成功。1603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继承了英格兰王位，将宫廷从爱丁堡迁移至伦敦，成为英格兰的詹姆斯一世，使得两个王国进入共主邦联时代。

詹姆斯一世上台后，尽管英格兰和苏格兰拥有同一位君主，但两国依然是互相独立的政治实体，一系列合并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直至1707年，苏格兰试图在巴拿马建立殖民地失败后，财政崩溃的困境迫使苏格兰接受《联合法案》，与英格兰合并为大不列颠王国。

苏格兰邓迪大学历史教授克里斯托弗·沃特利指出，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合并牵涉到许多因素，殖民计划的失败导致苏格兰债台高筑，在这一背景下，“苏格兰人意识到，从现实政治角度来看，想要开拓海外市场和建立海外联系，他们就需要更强大的英格兰的支持。”

在政治层面上，当时的英格兰担心，如果不能与苏格兰联合，苏格兰可能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1701年-1714年）中与法国结盟，与英格兰为敌。这促使英格兰同意向苏格兰提供资金以偿还其债务，从而推动两个王国的联合。

爱尔兰与英格兰之间的关系则更为复杂，充斥着血与火。自12世纪起，英格兰王国入侵爱尔兰，迫使爱尔兰大部分地区臣服。1541年，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将爱尔兰领地改制为爱尔兰王国，成为首任爱尔兰国王。但此后两百多年里，爱尔兰始终没有与英格兰合并。

直至1801年《联合法案》生效后，大不列颠王国与爱尔兰王国合并，成立了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然而，英国在爱尔兰的统治不得人心，以天主教徒为主的爱尔兰人对新教主导的英国缺乏认同感，英国工业革命带来的财富也没有惠及隔海相望的爱尔兰。

1845年至1852年的爱尔兰大饥荒中，英国统治下的爱尔兰人口锐减近四分之一。在许多爱尔兰人看来，他们与英国的殖民地并无不同，都是殖民压迫的受害者。新芬党在1918年爱尔兰议会选举中取得空前胜利后，宣布成立爱尔兰共和国，于1919年打响了爱尔兰独立战争。

这场战争最终以1921年《英爱条约》签订告终，爱尔兰南部26个郡成为自由邦，北部6个郡仍属英国，即今天的北爱尔兰地区。爱尔兰自由邦于1937年通过新宪法，宣布成为独立主权国家，并在1949年废除君主制，正式成为一个共和国。

英国国旗的演变体现了其国家形成的过程

“更像是联合向伦敦施压”

半岛电视台指出，从宪法角度来看，构成当今英国的四个司法管辖区内存在三种法律体系，英格兰和威尔士采用共通的法律体系，苏格兰实行以苏格兰法律为基础的独立法律体系，北爱尔兰使用以英国普通法为基础、拥有自己的立法的独立自主法律体系。

在英国的权力下放制度框架内，地方政府和议会拥有一定自治权，但国防和外交事务依然由伦敦的中央政府控制，英国宪法并未赋予各地区单方面脱离英国的权力。这意味着，苏格兰和威尔士议会无法自行发起独立公投，必须先得到威斯敏斯特的批准。

北爱尔兰的情况有所不同，根据1998年《贝尔法斯特协议》中的条款，如果英国北爱尔兰事务大臣认为多数人“可能”投票支持爱尔兰统一，则英国政府必须举行全民公投。

近期的民意调查显示，近年来，这些地区支持扩大自主权、寻求独立的呼声正在增加。民调机构Survation发布的调查显示，约47%的苏格兰人支持苏格兰独立；在威尔士，约32%的受访者支持独立。利物浦大学的一项调查发现，北爱尔兰约36%的受访者支持爱尔兰统一。

不过，三地首席部长的“脱英”构想还面临现实层面的问题，尤其是苏格兰还面临一系列障碍。苏格兰已在2014年举行过一次独立公投，最终以55%反对、45%支持的结果留在英国。此后，英国政府一直拒绝举行第二次独立公投。

伯纳姆上周曾暗示，如果苏格兰民众明确支持举行第二次公投，英国政府可能允许再次举行公投。但伯纳姆很快作出澄清，强调苏格兰第二次独立公投仍然属于“不可触碰的事项”。

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期间，支持苏格兰独立的民众举行集会 视觉中国

斯温尼称，他的目标是在本届苏格兰议会任期内，让苏格兰人“对自己的宪政未来拥有选择权”，这意味着他设定的时间表可能是2031年之前举行公投。BBC分析称，目前苏格兰支持和反对独立的群体几乎“势均力敌”，如何在未来几年内维持独立支持率将是一个难题。

北爱尔兰“脱英”公投的条件是“多数民众赞成”，但英国《卫报》指出，《贝尔法斯特协议》在这一问题上的标准含糊不清，并没有明确规定“多数”指的是民意调查、选举或其他某种衡量标准。

威尔士首席部长已排除在当前任期内推动独立公投的可能性。《卫报》援引分析人士的话称，威尔士民族党今年5月才在威尔士议会选举中首次获胜，选择在卡迪夫举行会晤，可能是为了进一步增强“脱英派”的影响力。

在一些分析人士看来，卡迪夫会晤并不是一次推动“三地独立公投”的努力，更像是一次联合向伦敦施压的行动。格拉斯哥大学公共政策中心主任尼古拉·麦克尤恩分析称，三位首席部长签署的谅解备忘录具有象征意义，但没有法律意义。

他指出，三方联合的最大影响可能是同意定期合作，这有助于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政府对英国政府施加更大的影响，“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议程上，那就是，如果英国是一个建立在共识基础上的联盟，那么当这种共识不复存在时，该如何应对？历届英国政府都非常不愿意面对这种讨论。”

BBC则分析称，三位分离派首席部长的会晤直观展现了近期英国政治格局的变化，但这更像是一次政治表态，对他们来说，或许最大的机会在于政治层面，而非实际执行层面。这三个政党的联手旨在向伦敦的中央政府施压，促使其进一步下放权力。

特朗普高调表态

在英国再次面临“解体”风波之际，北爱尔兰还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场外干预”——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访问爱尔兰期间打破了白宫一贯的“中立”立场，在北爱尔兰问题上高调表态。

当地时间9月12日，特朗普与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会晤时表示，“我不想制造任何问题，但我必须说，我非常希望看到爱尔兰统一。”特朗普称，爱尔兰统一终将实现，他认为马丁是“推动这一进程的合适人选”。

当地时间9月1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爱尔兰总理马丁会面 视觉中国

这一言论在英国引发轩然大波，美国彭博社称，英国国内各党派均反对特朗普的此番言论，包括他的盟友——英国改革党领导人奈杰尔·法拉奇。法拉奇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北爱尔兰是英国“引以为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不同意特朗普总统的观点”。

英国首相办公室的一名发言人说，特朗普发表相关言论之后，伯纳姆关于边界公投的立场保持不变，他“致力于维护《贝尔法斯特协议》”。

BBC认为，特朗普高调谈论爱尔兰统一问题，可能是为了讨好美国选民。报道指出，特朗普演讲中的大量内容最终也偏离爱尔兰议题，转向非法移民、国防工业、贸易协议以及伊朗等美国国内政治热点，更像是一场面向美国选民的竞选式讲话。

随着11月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正不遗余力地为共和党拉票，在美国具有影响力的爱尔兰裔选民也是美国政客关注的焦点之一。根据美国人口普查数据，约3240万美国人自称拥有爱尔兰血统，占美国人口约十分之一。

BBC分析称，尽管爱尔兰裔并非高度统一的投票集团，但他们在美国多个关键州具有政治影响力。近年来，不少爱尔兰裔独立选民在民主、共和两党之间摇摆，其中一部分人对爱尔兰统一持支持态度。特朗普在都柏林公开表态，可能意在争取这部分选民的支持。

对于特朗普的表态，爱尔兰总理马丁13日回应说，部分针对特朗普言论的反应是“一种过度反应”。马丁称，他相信爱尔兰会统一，但拒绝透露任何可能的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