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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2025年刚刚庆祝完百年诞辰的贝尔实验室,正站在其历史上罕见的组织动荡节点上。诺基亚计划将这一通信业殿堂级研究机构的研究人员规模大幅压缩,专门研究中心从19个整合为6个,已在欧洲和美国运营的网络系统与安全研究(NSSR)实验室停摆。叠加诺基亚关闭中国杭州研发中心、收缩欧洲研发布局等一系列动作,折射出这家芬兰巨头在AI浪潮与5G/6G转型交汇期所承受的深层战略焦虑。百年招牌的命运走向,也由此成为观察全球通信研发格局重塑的一个独特切片。
一、百年殿堂的转折时刻
贝尔实验室的百年史,几乎就是一部现代通信与信息技术简史。从首个长距离电话系统的技术验证,到晶体管、UNIX操作系统、信息论、激光与光通信理论的开创,再到移动通信关键算法的孕育,这家以Alexander Graham Bell命名的研究机构,长期处于产业变革的最前沿。
然而,跨入第二个百年之时,这块招牌的处境变得微妙。据Light Reading报道,今年早些时候,贝尔实验室「总裁」(President)这一职位被悄然废除,取而代之的是「负责人」(Head)一职,由前英特尔高管Guru Parulkar出任。对于一家以研究文化厚重著称的机构而言,职位称谓的变更往往映射着内部权重的位移——「总裁」对应的是对全机构研究方向的主导权,「负责人」则更像是一个执行协调角色。
贝尔实验室的归属史,本身就是一部通信产业整合史。1984年美国反垄断拆分后,它随AT&T独立运营;1996年大部分研究资产并入朗讯科技;2006年阿尔卡特以134亿美元收购朗讯,贝尔实验室成为阿尔卡特-朗讯旗下一部分;2016年,诺基亚以156亿欧元完成对其母公司的收购,贝尔实验室由此进入芬兰体系。九年后的今天,这一曾经熠熠生辉的招牌,正在成为裁员讨论中的高频词。
二、裁员幅度与组织重塑的细节
据Light Reading获取并经独立核实的内部文件,诺基亚计划在明年年底前将贝尔实验室研究人员数量缩减至408人。回溯历史:2016年诺基亚完成收购时,贝尔实验室约有750名研究人员及250至300名标准工作员工;到2024年,研究人员已降至681人;如今再至408人,意味着新一轮约四成的人员收缩。专门研究中心的数量也由19个整合为6个。
诺基亚在一份邮件声明中回应称:「AI超级周期带来了一个决定性的机遇,让我们得以重新思考网络在AI驱动世界中的角色。秉持这一愿景,诺基亚正将研发团队重新整合为一个统一的贝尔实验室,更加专注于塑造网络和AI未来的前沿技术。」声明同时强调,这一做法「建立在贝尔实验室专注且相互关联的研究模式之上」,将「巩固贝尔实验室在诺基亚技术领导地位和长期创新议程中的核心作用」。
不过,曾在2013至2021年间执掌贝尔实验室、并长期兼任诺基亚首席技术官的Marcus Weldon对此并不认同。他在LinkedIn发文及接受Light Reading采访时直言,这一调整是「对贝尔实验室所提供价值自上而下的否定」。
三、投入压缩与「专利变现」的财务悖论
Weldon披露,在他任职期间,他持续向诺基亚高层争取贝尔实验室的预算权益,最终将每年约2.5亿美元的研究支出锁定在诺基亚营收约1%的水平。按照他的估算,新一轮调整完成后,这一比例将被压低至0.4%。换言之,贝尔实验室的研究投入规模相对此前的水平将出现显著收缩。
更值得关注的,是贝尔实验室真正的商业价值并不止于产品研发——诺基亚通过Technologies部门对贝尔实验室积累的专利进行对外授权,每年可贡献可观的直接收入。该部门在被并入新成立的移动基础设施(Mobile Infrastructure,MI)业务集团之前,2025年全年销售额约为15亿欧元,营业利润率超过70%。并入MI后,2026年上半年来自技术标准授权的营收达到7.92亿欧元,已显著超过MI整体5.32亿欧元的营业利润。
从更大视野看,诺基亚2026年上半年整体营业利润为7.35亿欧元。在Technologies业务利润率维持2025年水平的前提下,仅专利授权一项便可贡献集团近四分之三的营业利润。如果这一收入的主要源头确系贝尔实验室多年研究成果的积累,那么当下对源头机构的投入收缩,便构成了一个值得关注的财务悖论:一面是现金流贡献的「大头」,一面是源头投入的持续「瘦身」。
Weldon将这种现象归咎于企业的「失忆症」——贝尔实验室的创新成果往往需要多年才能渗透到产品业务中,等到真正融入公司报表时,源头贡献早已被遗忘。他列举了在他任内启动的vRAN技术工作,以及后来被业界频繁提及的AI-RAN概念,均源自贝尔实验室早期的研究积累。
四、AI-RAN路径与英伟达押注的隐忧
Weldon的核心关切之二,在于诺基亚的技术路线选择。去年,诺基亚宣布接受英伟达10亿美元的投资,并计划使用英伟达GPU替代传统的专用集成电路(ASIC),用于开发未来的5G和6G产品。Weldon认为,这一选择让诺基亚面临结构性风险。
他指出,AI-RAN与vRAN的概念都源自贝尔实验室的研究,但当前诺基亚主导的AI-RAN推进中,贝尔实验室的参与度有限。在他看来,问题并非GPU本身是否存在供应风险,而是诺基亚正在将技术押注集中到一个尚未经过商业充分验证的GPU平台上。
Weldon以史为鉴:诺基亚收购阿尔卡特朗讯后,一度采用以英特尔为中心的平台战略,但英特尔10纳米制程的延期曾让诺基亚遭遇重大挫折。他担忧类似的路径依赖可能在AI-RAN时代重演。
这种担忧在业内并不孤立。从全球范围看,5G/6G研发正在经历一次明显的范式转移:传统通信设备商正从以ASIC为核心的高性能、低功耗专用硬件路线,转向以通用GPU搭配软件定义的灵活架构。这一转向背后,是AI算力需求的爆发性增长,也是云化、虚拟化趋势在通信领域的延伸。但其代价是,在专用芯片层面的自主可控能力可能随之弱化,设备商的差异化竞争优势也将更多依赖系统集成与算法优化,而非底层硬件定义权。
五、中国研发布局的同步调整
贝尔实验室的调整并非孤立事件,它嵌于诺基亚更大规模的全球人员精简之中。诺基亚员工规模已从2018年的10.3万人降至去年年底的7.41万人,按前首席执行官Pekka Lundmark启动的重组计划,到2026年底前还将再裁员4000人。
今年7月,现任首席执行官Justin Hotard将今年的重组成本从2.5亿欧元上调至8亿欧元,原因是计划在中国和欧洲进一步裁员。据Light Reading报道,几周后诺基亚确认将关闭位于杭州的一处研发中心,影响约1600个岗位;北京、成都、青岛和上海的办公地点也可能面临调整。诺基亚去年在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地区仍有约7200名员工。
这一调整的背景,是中国通信设备市场竞争格局的深刻变化。华为、中兴等本土厂商在5G市场份额上长期占据主导,诺基亚、爱立信等海外厂商的市场空间持续承压。从产业逻辑看,诺基亚收缩中国研发资源、降低本地化成本,本质上是对市场份额变化的结构性响应。Weldon在评价中国裁员决定时也坦言,「随着市场份额的下降,我认为这实际上是一个合理的决定。」
但中国通信产业的研发力量并未因此减速。华为2024年研发投入超过1400亿元人民币,中兴通讯研发投入占营收比例长期保持在15%以上。中国厂商在5G-A、6G关键技术、光通信、AI与网络融合等方向持续投入。与贝尔实验室曾经代表的「集中式、长期性、基础性研究」模式相比,中国厂商更多采用「应用牵引、迭代研发」的路径,在工程化、商用化效率与成本控制上展现出不同的竞争力。
这种研发模式差异也延伸至标准制定领域。在3GPP、 ITU-R等国际标准组织中,中国通信企业的提案数量与技术贡献权重持续上升,与贝尔实验室式的「研究院主导输出」形成互补与竞争并存的格局。
六、研发格局重塑的三重逻辑
贝尔实验室的遭遇,实际上映射出全球通信产业研发模式正在经历的深层转变。
其一,从「研究院驱动」转向「平台驱动」。传统通信巨头曾依赖大型中央研究院承担前瞻性研究,再向产品线输出成果。但当前AI技术演进速度加快,平台型公司——英伟达、英特尔、AMD等——成为关键技术供给方,通信设备商的研发重点也从「发明新原理」转向「集成新平台」。在这种格局下,贝尔实验室这类基础研究机构的相对价值面临重估。
其二,研发资源的「短期化」与「可量化」压力。资本市场对季度业绩的关注、对研发产出比的追问,使通信巨头更倾向于将资源投向能在1至2年内形成商业回报的领域。贝尔实验室式的研究周期往往以十年计,成果价值难以在当期报表中量化,容易在成本压力下被边缘化。Weldon所描述的「失忆症」,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财务逻辑与创新长周期之间张力的具象化。
其三,全球研发网络的不对称收缩。诺基亚等欧洲设备商在中国市场收缩的同时,中国设备商在欧洲、北美市场的拓展也面临监管与地缘挑战。这种「双向收紧」的局面,使全球通信研发的协同效率有所下降,可能进一步拉大各区域技术演进的节奏差异。
结语:下一个百年的开放命题
百年贝尔实验室的「瘦身」,并非一家企业孤立的成本决策,而是通信产业从硬件驱动转向AI驱动、从基础研究主导转向集成创新主导这一历史性转型的一个缩影。它的意义不止于一家机构的兴衰,更在于揭示了一个产业级命题:当基础研究的长期价值与短期财务压力冲突时,企业如何在战略层面取舍?当技术供给越来越依赖少数平台型公司时,通信设备商的差异化护城河如何重新构建?
对全球通信产业而言,贝尔实验室的命运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技术演进路径的不确定性、平台依赖的潜在风险,以及在地缘政治与产业竞争夹缝中传统巨头所承受的多重压力。对正在崛起的中国通信力量而言,贝尔实验室的处境既是警示——基础研究的商业化变现路径不容忽视;也是启示——在AI与6G交汇的窗口期,研发体系如何平衡「前沿探索」与「快速商用」,将成为塑造下一个十年产业格局的关键变量。
百年起点之后,贝尔实验室的下一个篇章如何书写,诺基亚的AI赌局能否兑现,以及全球通信研发格局将在何种程度上完成这次重塑,都是值得持续追踪的产业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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