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景区夜里的鱼灯刚亮起来，一位老人举起了手机。
屏幕先弹出来的不是相机，是一整页广告。
他伸手去点那个最大的叉，跳出来的是一句恭喜中奖；再关，又是一条游戏推广。
不到半分钟，弹窗跳转了将近20次。真正的退出键藏在角落，细得像根线。
他反复戳错，最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灯队从眼前走过去。
视频下面挤满了类似的话：爸的手机也这样，帮他一清，桌面上多出好几个不认识的软件，退都退不出来。
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温州那位老人。
他只是想关掉一条弹出的广告，手指慢了半拍，点进了付费页面。
手机默认开着免密支付和自动续费，钱以小额多笔的方式被划走，一共4800余元。
他事后对着账单看了半天，说自己只是想关掉它，怎么钱就没了。
这样的求助不止一处。江西南昌县有几位老人跑到社区服务中心，不是办业务，是说手机卡得划不动。
屏幕上时不时冒出提示，说手机该清理了，手一抖就多出一堆陌生软件，还得请人帮忙删。
问题摆在明面上。截至2025年12月，我国60岁及以上网民规模已达1.73亿。
他们要手机做的事其实很具体：跟儿女视频，挂号，买菜，交电费，看天气。
可他们遇到的界面，是按点击量设计的。
有的把关闭键压在屏幕最下方，手指够不着；有的一整屏就是广告，点哪儿都算点击。
按钮的位置、大小、颜色，都有讲究，讲究的方向只有一个：让你点错。
把它当成一次误触来设计，界面就变成了筛子。
关掉广告本该是设备最基本的礼貌。
眼下的做法是把叉做得比蚂蚁还小，把真正的关闭键混在一堆假按键里，点错一步就跳走。
有些应用还在后台把陀螺仪调得极灵敏，手稍微一晃，页面就切了。
老人握手机本来就不稳，手也容易抖。这套设计就是冲着这种不稳去的。
权限开得越足，弹窗就越难拦。有些提示不是广告本身，而是引导你去点下一条广告。
还有更细的一层：平台会按老年人的特点做定向推送，推来的东西里，夸大功效的占了不少。
手机是他们主要的娱乐和信息来源。本该最省心的地方，反倒成了最需要提防的地方。
社区里办过智能手机课，报名的老人排到了门外。
课上讲得很热闹，下课第一天记得住，第三天又忘干净。真正管用的，还是身边有人肯一遍遍陪着弄。
为什么屡禁不止，算笔账就明白了。
头部应用的弹窗广告，单日收入从数万元到数十万元不等。
而按现行规定，没有做到一键关闭的，罚款5000元以上3万元以下；恶意弹窗、诱导点击，广告主作为第一责任人，最高处罚十万元。
罚的和赚的，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规矩其实早就写过。2021年，工信部发布过移动互联网应用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要求适老版界面里不应出现广告内容。
规范立在那儿，回头对账的人太少。
有的长辈模式停在放大图标、简化界面上，广告入口一个没少，反倒成了应付检查的门面。
老人维权又格外难。他们不太会留存证据，也不太会投诉，多数时候选择忍过去。
年轻人关这种广告，靠的是条件反射，手指比眼睛快。这份本能是被同一套界面训练出来的，代价是好几年的误触。
有款软件的长辈模式，首页字大得很，翻到第二层就变回原样。字放大了，广告也跟着一起放大。
我试过一个笨办法，把家里老人手机里的应用从将近40个删到只留下常用的那几个。
桌面立刻清爽，误触也少了大半。删的时候老人一直在旁边说别删，那个有用。
后来证明，大半是弹窗骗着装上的。
家里能做的事，其实比想象中简单。
先把摇一摇跳转关掉，再把系统里那些预装的推广入口关掉。
把电话、微信、相机放在第一屏，别让他们翻三层才找得到。
不认识的软件卸干净，广告权限关一遍，能装拦截就装一个，省掉大半麻烦。
教一次不管用就教第二次。他们忘得很正常，耐心才是真的适老化。
能设指纹支付就设指纹，能关免密就关掉。多一道确认，就少一次莫名其妙的扣款。
做这些事花不了半个小时。省下的，是他们在站台上、在诊室门口、在菜市场里反复戳屏幕的那种慌。
我妈的手机我清过两回。第一回删掉一堆不认识的软件，第二回去看，又多了几个。
她说自己没下过。这话我信，因为她连怎么下都不知道。
视频最后，那位老人没能拍成鱼灯。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会儿。灯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路水汽和笑声。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那上面还在跳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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