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9月28日,“蜀都杖履——刘正成八秩成都书法特展”将在四川报业博物馆正式开幕。这位从成都本土走出去的著名书法家、学者、《中国书法全集》主编,将带着他的笔墨人生回到故乡。展览开幕之前,刘正成在成都接受封面新闻记者专访,细谈展览主题、成都文脉与书法、八十岁心境以及对AI时代的书法艺术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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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成接受封面新闻记者张杰采访
刘正成坦言,这次展览算是一种回顾,但其实他更重要的目标是“以一种实验的心情朝前走”。他特别提到,自己50多岁时,曾去拜访著名学者季羡林先生。“当时他跟我提到,自己一生重要的作品基本都是80岁之后写的。这句话对我之后的人生产生极大的影响。我今年刚好80岁,我相信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
用书法呈现成都的远古与历代文脉
本次展览名为“蜀都杖履”,分为四大板块:“古蜀溯源”“锦城长吟”“草堂寄怀”,此外包括“丹青挥扇”。
“古蜀溯源”部分包括他抄写的古蜀符号、禹王碑蝌蚪文、禹王碑释文、出门驱马甲骨文联、大好小有甲骨文联、扬雄益州箴等作品。“锦城长吟”部分则是他抄写历代文人写成都的诗。包括司马相如《凤求凰》二首行书、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楷书、李白《锦城散花楼》草书、李白《成都七绝》十首其一草书等。在“草堂寄怀”部分,是他书写自己的原创诗文。“表达我对成都的理解,所产生的一些情感,我对成都的看法。”第四部分是八把扇面,上面有画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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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作品之“大好小有甲骨文联”
为何取名“蜀都杖履”?刘正成解释说,首先,本次展览内容与蜀地高度相关,“杖履”则有化用古代的一个词,大臣到八十岁称“杖朝”,意思是年龄岁数大到可拄杖上朝。作为现代人的刘正成,年至八旬,依然在户外到处采风、做文化调查等,行履处处,他称之“杖野”。
书法既是载体也是内容,传媒办展最恰当
此次展览地点在四川报业博物馆。刘正成说,不在美术馆而在报博馆展出书法,非常恰当,“没有传播就没有艺术。信息传播太重要了。书法本身既有形式,也有内容。我每件作品都写说明文字,也基本相当于一篇论文。所以这个展览天然适合传媒人来办,又在传媒的博物馆里面。”刘正成还特别提到,他将展览区域特意隔开,让观赏更有层次,“每一个区域就是一个向观众发射的信息资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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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作品之“李白锦城散花楼草书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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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作品之“苏轼怀子由行书横屏”
整个展览,相当于刘正成用书法的形式,把他对成都远古历史的理解、历代文人对成都的歌唱,以及自己对成都生活的感悟,做一个比较系统的呈现和表达。展出的80多件作品有以前写的,也有今年最新的。“第一部分,跟我近些年对文字和符号的研究密切相关,等于把我的一些研究心得用书法的形式呈现出来。书写成都的古体诗,有的是以前写的,有的是现在写的。但书法都是新的。”
从成都九眼桥到北京:一个印染工人的书法之路
刘正成1946年8月生于四川成都。小时候家住成都九眼桥附近。他初中时就写得一手好字,在学校一直担任宣传委员或学习委员,负责办壁报。因家境贫寒,初中毕业后便没有再读书。18岁进了四川第一棉纺织印染厂当学徒工。其间曾被派往上海的印染厂接受学徒培训,成绩优秀。在川棉一厂,他从印染工人做起,后来被调到厂宣传部当新闻宣传干事。1981年,他调入四川省文联《四川文学》当编辑。1985年,刘正成从四川省作家协会调入中国书法家协会,任编辑出版部主任、《中国书法》副主编。此后他长期担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中国书法》杂志社社长、主编,并主编百卷本《中国书法全集》,成为当代书坛集创作、理论、编辑、出版于一身的标杆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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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成
在成都生长,直到30多岁才离开前往北京工作,刘正成坦言,自己对书法的审美和理解,深受蜀地牌匾、对联和文人墨客的影响。“我少年时代开始就经常在杜甫草堂、武侯祠、望江公园、新都桂湖、青城山等地游玩,看到很多古代文人的优秀诗文、书法碑刻。蜀地的书法,与庙堂书法不同,讲个性,敢谈论古今。”
谈到地理上从蜀地到京华的转换,刘正成表示,“作为走出四川的四川人,我离开之后回望四川,个人感觉反而更清楚地看到它的特点,自己的四川人身份也更加凸显。”
谈起蜀地的历史,刘正成如数家珍。比如成都2300年没改名,战国青铜器上已有“成都”二字,唐代还曾一度称“南京”。此外,因为书法,他还对文字和历史研究产生浓厚的钻研兴趣。刘正成介绍说,从2025年至今,他已公开发表过两篇长文《从文字起源看中华文明的原生性》《气候变化:文字和书法起源与远古文明的转折点》。
想成为一个被历史记住的书法家
不能只练字,要跨学科学习
或许有人会好奇:作为书法家,为什么热衷写历史类论文?这些文化研究跟书法艺术是什么关系?刘正成说,其实关系很大。“艺术要内容丰富,人的内心就得丰富。没有丰富的阅历,没有跨领域、跨学科的知识,艺术表现就会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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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成接受封面新闻记者张杰采访
文字与书法,对他而言不是两件事,而是理解历史、进入学问的一条通道。这种由书法通向文字、历史的兴趣,不是外挂的,而是从他生命内部生长出来的。
此外,他还特别提到,自己的人生和艺术经历,是跨学科的典型体现。“我没读过大学,但有旺盛的求知欲。我当过工人、文学编辑,还写过历史小说。写过话剧,得到过马识途先生的推荐,还公开演出过。我一直认为,写书法不能只学书法,只学书法就窄了。”
在中国传统中,学问本来就是互相贯通。刘正成对此特别有感触,“古代的知识分子,不是只读四书五经、吟诗作赋,而是具备综合学科的知识。你看颜真卿不只是吟诗作赋,他是军事将领、兵部尚书,经历过战争。所以他写《祭侄文稿》,描写土城战争的情况,写得很清楚。苏东坡也不只是会诗词文章、写书法,他做官还能修堤、防洪,做很多实事。所以过去讲‘一事不知,儒者之耻’。现代人虽然很难做到,但也要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大众关于书法家的认识,存在一个无形的分野:一边是文人书法家;一边是职业书法家。前者常因文学、学术、文化修养而涉笔,重性情、重趣味;后者则以书法为专业职业,重技法、重训练。但在刘正成看来,文人书法家与职业书法家的区别,不能只看是否以书法为职业,而要从历史上书法家的构成和“文人”的传统来看。“历史上一个人要成为文人,先考秀才,再考举人、进士,还有廷试;不仅考四书五经,还考策论,也就是治国方略,皇帝亲自主持面试。所以文人本是综合素养的人。有了功名,才可能成为书家;没有走过这条路,就只是书匠,是抄账本、抄书手。现代人进入书法门槛很低。谁都可以写书法,但中国文学、历史要通,有通识,再加上书法技能,才能成为优秀书法家。”
刘正成还提到,唐太宗建弘文馆,相当于翰林院,里面养了三批书法家:第一批是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这样的朝廷大员,他们同时又是大书法家;第二批是冯承素那样抄写公文、临摹古代传本的技术性书法家;第三批是抄经手、抄书手,当时没有印刷,公文和写经都要靠抄。三批之中,只有第一批叫文人书法家,也是真正的原创书法家。像褚遂良,既是宰相大臣,又能处理天下万事,有文化、有综合素养,他就是文人书法家,也是真正的书法家。
当下社会对某些专职书法家会出现这样的批评:文化素养不够,文脉太短、太浅,只会抄写古代的好句子、好诗词,自己缺乏足够的内容原创力。对此,刘正成说,这种状况的出现首先跟现代社会知识高度分科有关,“如果你不能够创造自己的内容,抄古人的好话也是可以的。但不得不说,要想成为一个被历史记住的书法家,就必须翻过这个坎。否则,你写的东西可能只是文化消费品,而不能成为收藏级别的、进入历史的东西。”
法度与创作的关系:临摹是学语言,融化才能成家
在书法技艺上,书法家都绕不开一个问题:临帖相对固定,形成个人面貌却是活的。一个书法家一生既要临帖又要创新,这两者怎么融合?法度传承与个人性情自由之间,怎么平衡?
刘正成认为,首先肯定要临帖,“没有根脉肯定不行。必须先临帖,临帖是学习古人的语言形式,就像学诗要先读古诗,你连《唐诗三百首》都没读过,写什么诗呢?没有学古诗,怎么学到诗歌语言?学习某一项艺术的目的,首先就是要学会那一套艺术系统的语言形式。西方油画以前也是从临摹开始的,不是中国书法才临摹。以前的画家到卢浮宫照着画、临摹。中世纪油画很多也是临摹。临摹的目的是学习这个艺术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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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夏,刘正成(左)和牛津大学柯律格教授(右)同时获颁“中英文化交流奖”
临帖之后,也就是学会书法语言之后,接下来就需要书写者融汇自己的东西发挥出来。“临摹只是学习语言,至于你学会这个语言去表达什么,就要书写者自己去融化、创作。你不融化进自己的东西,怎么自成一家呢?临帖是输入,融化是转化,创作是输出。总体而言,法度不是束缚,而是历史积累给你的语言;自由创作不是瞎写,而是把学到的语言融化成自己的东西。”
刘正成特别提到,一个书法家要想表达什么东西,非常关键。“书法要表达情志,就像唱歌要表达情志。关键是,你的情志是什么样的情志?我们写什么样的诗,写什么样的书法,应该多学习像李白、杜甫、苏东坡等等优秀的古人,表达积极的正向的东西,你的艺术作品才能对社会有益处。做艺术还是有一些底线要遵守,比如不要宣传丑、鼓吹恶。总而言之,写好书法之前,先做好一个人。”
分析何为“丑书”:雅丑书与俗丑书的区别
鲁迅经典小说《阿Q正传》里,阿Q最后要被判刑,叫他画个圆,他也很注意地尽量把圆画圆一点。为什么会这样?“人把字写好是所有人的愿望。这是人的天性。书法很神奇,它既是一个概念,同时又是一种审美;它既是形式,又是内容。”刘正成说。
有一阵子,书法界乃至整个文化圈关于“丑书”问题,争论较多。担任《中国书法》杂志主编多年,主编《中国书法全集》的刘正成,与各种书法作品打交道甚多。他对此深有心得。他认为,“丑书”其实分两类:一类是“雅丑书”,一类是“俗丑书”。
什么是雅丑书?他解释,20世纪以来现代考古学大发展,甲骨文、汉简大量出土,彻底改变了人们对书法的认识。“以前我们看小篆,看的是许慎《说文解字》上的小篆,是规范过的、标准化的。但甲骨文比它早得多,是没有规范过的文字。汉简呢,是从篆书到东汉末年标准隶书之间500年的发展过程。最初篆书多、隶书少,后来隶书多、篆书少,这是一个动态的演变过程。”
刘正成说,一些优秀的当代书法家往往会吸收这个演变过程中那些鲜活的书写状态。“书法家把那种发展过程中各种书写变化的状态吸收过来,打开一种新的书写姿态。这种东西是有来路的,态度是严肃的,它叫‘雅丑书’。”
他提到自己主编《中国书法全集》,就是要把“名人书法”和“非名人书法”都纳入视野。“以前出的书法集,都是二王传统、名人书法。而《中国书法全集》把山间的、民间的、碑学的、简牍的,都有认真的对待。”
什么是“俗丑书”?刘正成说:“没知识、没来路,为了哗众取宠故意写得跟人家不一样,甚至难看,这就是江湖书法。就是俗丑书。书法必须有一个文化的积累。中国艺术讲传承,有格有源。”
谈AI:书法很难被取代,艺术最高级是个性
当下,AI几乎无处不在,写文章、做图表、查资料、生成图像,甚至越来越多的艺术创作也可以由AI协助完成。那么,AI能不能写书法?书法还有没有必要学?刘正成的判断是:书法很难被取代。
在刘正成看来,人本身就是一个真正的大数据库,而且是一个更高阶的大数据库。“人的信息全部存在自己大脑里。你存了多少信息,才能用这个信息自然的算法算出来。比如一个人写字,从小各种书体都写,就承载了大信息。人的智慧从3岁开始,到20岁达到顶峰,年轻时的信息很重要。幼儿学书法,信息就存在自己的大数据库里。这个数据怎么调动,大脑的算法是怎么计算的,人类自己还不完全知道。比如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很机械地必须想好第二句。你可以很舒畅自然地说出一大段话。这是人大脑里大数据库的自然算法算出来的。人比AI高明的地方,就在这里:人能创造AI数据库里原本没有的东西。”
刘正成并不排斥AI。他坦言,自己写文章时经常用AI查资料、做图表,做统计,“当我探索一个知识的时候,我需要知道,当下这个知识的前沿在什么地方。比如说,我写一段话,一查人家已经说过了,那我就别去写了。”但他也强调,“我在写论文的时候,我用了AI的工具,它帮我做了图表,我会注明来自AI,但我绝对不会直接抄它写的东西。它有时候会说出一个事情,会提醒我注意到它说的这个情况,然后我就要去核查一下。相当于,用它做一个统计学的工作,起到提醒的作用。”
那么,AI能不能写书法?刘正成的判断是:很难。“你写的字和我写的字还不一样,我昨天写的字和今天写的字也不一样,人类是万物之灵,所以这一点至少在书法方面很难超越。”他进一步说,“艺术和科学不是一回事。高级艺术,它的最高级的就是个性特征,艺术强调个性。机器假如说是共性,而艺术恰恰是人类创造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都需要表现、表达自己,这也是人类在世界存在的一个特质。”
八十岁办展不是回望:受季羡林启发 期待80岁后人生
“一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重要。我从来不会刻意养生,经常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很多人看我不像80岁。”刘正成坦言,如果没有季羡林先生在他五十多岁时跟他说过那句话,他也会像很多人一样,到了六十岁就退休,七十岁就着重养老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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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成
刘正成有旺盛的求知欲、跨学科兴趣和不停歇的创作激情,令人惊异。他透露,有时候晚上看到新的知识内容,包括物理学方面的,“忍不住会看到凌晨4点。”这种求知状态,很多年轻人都比不上。刘正成说,他解除疲劳的办法是不断变换思考对象。写文章、思考累了,就写书法;写书法的时候,原来写文章、思考导致疲劳的部分得到了休息。变换思维,这是一种积极的休息。“总之,我希望我每一分钟都没浪费。”
刘正成主编的《中国书法全集》由荣宝斋出版社自1991年10月起推出,目前已出版90卷,剩余10卷计划今年内全部完成编纂,交给出版社。全书收录上迄商周、下迄当代的书法作品,分断代卷与书家卷,另有篆刻、论著、附录、补遗四编,历时三十余年,凝聚海内外数百位专家学者智慧。
《中国书法全集》编完之后,除了书法之外,他想专心画画。
八十岁了,刘正成还在往前走。他说:“我会继续带着一颗好奇的心往前走。”
(除作品图由采访对象提供,其他照片均由刘建伟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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