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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一日!宁海中学六六至六八届初中、高中学生基本下放农村(个别特殊原因除外)。作为宁海中学六八届初中生,我也在这一天踏上了上山下乡之路。那时口号响彻云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
平日里,每天姆妈都会烧好泡饭,或再到墙弄口买几根油条……可那天,姆妈却躲在房间里默默流泪。天气尚寒,我却很兴奋,把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旅行袋,又将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青春之歌》也塞了进去。
我大哥、三哥早已下放,只有二哥身体有残,留城未走。他高中毕业,父亲没有门路,只能到乡下白龙潭村校代课。今天,终于轮到我了。那时父亲还在宁中学校"学习班",晚上不能回家,这天他特意请假,急匆匆赶回来,拎起装着脸盆、碗、茶杯等日用品的网袋,背上背包,亲自送我到汽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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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里锣鼓喧天,彩旗飘飘,欢送队伍热闹非凡。有个小姑娘还给我戴上一朵大红花。我抱起心爱的琵琶,高兴地上了车。父亲从内衣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从车窗递进来,不住地叮嘱:"一个人在外,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小心啊!"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的钱,看着尚在学习班、请假出来送我的父亲——那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以及镜片后噙着不舍泪水的双眼——我心碎了。汽车开动,车厢里离别的哭声和着马达轰鸣,我泪眼模糊,望着车窗外不停挥手的父亲,渐渐远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不知爹娘心中的苦。
"人生路上只能靠自己走。"这是父亲的格言。我雏鹰单飞了。
我们八个同学一同分配到前横公社平岩塘大队,四男四女;两位是高中生,四位是六七届初中生,我和秀芬是六八届初中生。那时我不过十六岁半,年纪最小,年长我一岁的好友秀芬处处护着我。
当时前横平岩塘尚未通汽车,汽车只开到白峤埠头,生产队的渔船来接我们。上岸后,看见村边有一排高大的平房,原来是队里的仓库。起初还以为会安排住进那里,谁知却住进了旁边又低又矮、连窗户都没有的茅草屋。天气慢慢转热,茅草屋不通风,实在住不下去,后来大队安排我们分散住到房子宽敞的社员家里去。我和秀芬暂住在队长老开叔家,他家是三间新瓦房,他腾出东首一间朝南房间,房间亮堂,我们搬进知青办发的两张小木床,老开叔待我俩如自家孩子,一日三餐都在他家吃,还一定不要我俩的饭钱,虽然是粗茶淡饭。婶子刚出月子,四十来岁的老开叔老来得子,整天笑哈哈。我俩烧饭,洗衣服,家务活抢着干。
夏天,终于搬进大队为我们新建的知青房。房子造在村庄西面,南北西都是棉花地,往东走几步就是老开叔家了。坐北朝南,灰瓦石砌的墙,中间隔墙是用竹簟编的,我和秀芬同小队,两人住一间,房间虽狭小,比茅草屋不知要好了多少。分房时抽签,我和秀芬抽到西首,维芳和伟儒抽到东首,四位男生是中间两间,他们打趣说:"怎么女生倒像两翼,保护我们男生了。"
住进了小平房,我感觉我们才真正扎根在这块土地里,有了我们自己的小窝。那晚大家一起坐在门外,夏风习习,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圆盘似的月亮照得大地亮如白昼。地里的棉花长势很好,月光下像无数闪闪发光的精灵在跳舞。我抱起心爱的旧琵琶,轻轻地弹起了《春江花月夜》,唱起我的青春之歌,暂时忘了劳动后的疲惫。
平岩塘的塘地,是老一辈人围海开垦出来的,这里主要种植棉花、蚕豆等。我们大队大多数是黄岩、慈溪一带移民。我从来没摸过锄头,是队里的彩娥姐、春花姐等姑娘手把手教我用草镰削棉花草,摘棉花。做农民也须掌握很多农业知识,如许多作物是相互套种的,而收割黄豆绿豆要在半夜三更。姑娘们还经常叫我们到家里去吃饭。
当地农民纯朴,善良。端午节,家家包粽子——有纯糯米粽,有番薯干粽,五花八门。胖鼓鼓的横包粽,你家一只我家一只,纷纷送给我们这帮离娘的孩子,真是盛情难却。我们还留下一些,便用棉花箩挑回城里,让父母也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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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闻鸡起床,清早出工,迎着带有点咸味的海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海塘小路上坑坑洼洼的碎月光,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塘地上劳作。当地结了婚的妇女一般不参加削棉花草的活计,在家带孩子,晌午时会送"接力"点心,她们总热情地招呼我们一起吃。次数多了,我们不好意思,便躲开。实在饿了,恰逢蚕豆快成熟,就摘些生蚕豆充饥——如今回想,那生蚕豆的甜味犹在舌尖……
我在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劳动中磨炼成长,日头晒,海风吹,大伙都晒脱了皮,皮肤成了小麦色,文弱书生和娇娇女都变得强壮了。但我也曾经为快抬到家却跌倒、打翻水桶而崩溃,也为那比芝麻还小的、叫"蠓燕"的飞虫而烦恼,它咬得我脸、胳膊、腿全是红疹疙瘩,奇痒无比、寝食难安。想爸妈了,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泣。
农活是一样一样学会的,苦头也是一样一样尝过的。第一次给番薯施猪栏肥,是要用手直接抓的,虽然是堆起来发酵过的,但还是把我俩恶心得直吐,吐完了我们仍坚持接着干。正干着,胖嫂送"接力"来了,热情地叫我吃,当时我的手还沾满粪土,捧起米糕就吃,反正肥料是农作物的营养,有句谚语:"吃屙穿屙,呒屙不大",人们离不开它。
第一次给棉花打药水。别的农活都是起早不落夜,可给棉花除虫,却要在傍晚。那天太阳西沉,要除虫的棉花地,刚好在我们茅草屋旁边,队里一群男子汉背着药水桶开始在棉花地里忙碌起来。我和秀芬连忙到仓库拿来药水桶也跑到地头,春哥给我俩调配好农药,我俩背上药水桶进棉花地里也喷起了药水。当时我心里还挺得意,男同志能干的活我们女生照样能干,妇女能顶半边天。可没多久,我这过敏体质就不对头了,人迷迷糊糊跌坐在地上。老开叔在我不远处打农药,听到叫声连忙跑过来,看到我脸涨得通红,眼睛肿得像胡桃,心疼地讲:"叫你们这两个傻囡别来别来,就是不听,这下闯祸了。"公社医疗站太远了,大叔只好先把我背回家。我躺在床上动弹不了,大叔连忙找到我哥带来的白糖给我泡成糖水。秀芬哭着给我喂糖水……这次还算好。打农药学问可大了,雨天,刮大风天都不能打,还要注意风向,千万别让药水沾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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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广阔天地中,我们用汗水浇灌的棉花地,不知谁写的两句诗涌上心头:"银光点染兆年丰,万顷星摇似雪融"。
九月中旬秋高气爽,蓝蓝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胖嘟嘟的棉桃都乐开了花。我俩和队里的姑娘们背着背箩摘棉花,大叔大哥他们挑着一筐筐棉花飞奔在地埂小路上。我一边摘棉花一边还唱起歌来,那高八度还带着童音的歌声,飘扬在棉田中。这是我的青春之歌……
那年生产队年成不错,棉花高产,蚕豆卖给国家换了粮票和钞票。我年纪小又是女生,工分只有五分半,年终分红没分到多少钱。但这一年分到了百来斤黄豆,还有六七百斤小种番薯——红皮白心,真好吃。太重带不回家,我和秀芬整整吃了三个月:早上煮一锅,从早吃到晚,后来把剩下的刨皮晒成地瓜干。还分到二三十斤重的平湖大西瓜,我们托队里去城里卖西瓜的叔叔伯伯带回了家。这些东西在当时很宝贝,母亲多年后还常开心地念叨着。
至今,我仍感谢一起下乡的道岩大哥。他比我大五六岁,是烈士遗孤。同住茅草屋时,一起吃饭。草屋朝东,南首是女生房间,北首是男生房间,中间一间摆着大水缸,砌着大灶,烧饭用队里准备的棉花秆。每天起早去挑水——水塘离家二三里地,在平岩头山脚——总是他;帮我们烧饭是他;每天大声喊"起床吃饭"还是他。他像兄长一样照顾着我们这帮没长大的孩子。
大哥下放在前横外山大队,被抽到前横供销社当会计,嫂子也就近棉花收购站打零工。那里和平岩塘相距七八里路,是我温暖的避风港,难过时找他们倾诉。下雨天不出工时,我就跑过去逗小侄女玩,大嫂怕我饿着,马上就烧好了可口的饭菜。他们还经常托人给我带来烧熟的小菜,还有鸡蛋和白糖,是那时的补品,他俩自己都舍不得吃。怕我在海塘穿着旧棉袄冷,还给我买了大红色的全毛毛线。那一声声阿微,阿微!亲切疼爱的叫声,现在还时不时在梦中响起。
我在平岩塘待了两年多。带去那本《青春之歌》放在枕边陪伴着我,也不知又读了多少遍,借看的伙伴也不少。
那时没有回城的说法,父母心疼我,将我的户口投亲靠友迁到城郊岭脚村,成了我后半生的第二故乡。那年父亲常年借调在县里办展览会,我跟在他身边,在文化馆做临时工,打打下手,展览开幕时当讲解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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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放50载,重逢在2019年
人的生活境遇绝难相同,我的磨砺的青春之歌,给了我原来没有的东西,人生也就此翻过了它的扉页。花甲已过,在人生的后半场,摸着那峥嵘岁月的毛边,再歌一遍我的青春之歌,感慨无限!
流金岁月,流水而逝,我的青春之歌仍在回响。谨以此文,献给母校宁海中学百年校庆。
柴微微,写于丙午白露黎明
作者简介:柴微微,宁海中学68届4班初中毕业生,柴时道先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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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柴微微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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