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益民
“日照锦衣,遍地似金。”90多年来,照金这片英雄之地,传承着红色基因,见证着昔日的峥嵘岁月与今日的乡村繁荣。
照金是陕西铜川市耀州区的一个镇,宜君是铜川市的一个县。宜君在照金的北边,紧挨着延安市的黄陵县。宜君黄土塬的皱褶里,藏着二伯的家。但那里并非二伯的出生地。大伯、二伯和父亲,都出生在不远处的渭南市富平县老庙镇。父辈们很小的时候,跟随爷爷奶奶逃荒,来到了宜君的一个小山村。一家人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夜宿在村外的半截土窑里。第二天,村里有个男人来到土窑前,对爷爷奶奶说,我看娃们实在可怜,我来送些吃的。爷爷忙站起来作揖致谢。男人将一条破旧布袋放在爷爷脚下,打开来让爷爷看。爷爷一下子惊住了:布袋里有十几个黑馍和大约30斤玉米。爷爷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顾搓手。出来逃荒几个月,他从来没遇见这么大方的人。只听那男人说,饥荒年月,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家的日子还能凑合,能糊住几张嘴,就是缺个娃娃。你们带三个娃娃逃荒,怕是养不活,不如送我一个,给娃留条活路。爷爷这才明白男人为啥送来吃食,顿时耷拉下脑袋,更说不出话来。奶奶将三个娃娃揽在怀里,生怕那男人抢了去。那男人耐心劝说了一阵,爷爷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男人一眼,然后扭头低声对奶奶说,给吧,给吧,给娃一条活路吧。奶奶迟疑了半晌,慢慢松开了手,掩面而泣。爷爷对那男人说,老哥你挑吧。那男人说,我不挑大的,也不挑小的,就挑中间这个。爷爷背过身去,摆摆手说,老二就老二吧,你快领走吧,省得我反悔。爷爷说着,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听见亲人的哭声。
收养二伯的那家人并不富裕。二伯十四五岁的时候,给地主家放牛。他将牛赶上山坡,自己爬树掏麻雀、攀崖摘酸枣。有天黄昏,该揽牛回家了,他才发现少了一头牛,不敢回家,吓得躲在一处山崖下面,远远听见养父母漫山遍野呼唤他的名字,也不敢吭声。那天半夜,恰好有一支红军队伍从那里路过,他便跟着走了。
二伯跟着红军钻梢林、爬山梁,北上南下,在照金周边方圆百里的山区打游击,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后来,根据组织安排,他复员回了自己的小山村,当了一辈子农民。有人对二伯说,你要是多扛几年枪,革命到底,现在可不一样,你有些吃亏,难道就没有后悔过?二伯说,我的许多战友都牺牲在了战场,我能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我现在儿女成行,吃穿不愁,有啥后悔的?当年我们“闹红”,可没想着当官,只是盼着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二伯一辈子都爱军装。我当兵后,每次探亲回家,去宜君看望二伯,他都要求我穿上军装。他说,现在的军装比他们那时讲究,穿着很阔气。后来,我送给他一件军大衣、一双大头鞋,他很喜欢,一到冬天都会穿上,在村里走来走去,很是得意,经常对人说,我侄子是军官,这是他送我的。
二伯每次见到我,不管聊什么,最后总会绕到他当年“闹红”的事情上来。他年龄大了,许多家务事讲得颠三倒四,但“闹红”的事情却丝毫不乱,讲得头头是道。我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因为二伯的缘故,我开始研究陕甘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历史。每次回老家探亲,我都会挤时间到照金、南梁、陕北一带考察当年的战场环境,搜集历史资料和民间“闹红”故事。陕西太白文艺出版社想请人撰写一部有关这段历史的长篇小说,陈忠实老师推荐了我,说党益民出生在那一带,对那段历史研究了很多年,又获得过鲁迅文学奖,应该能写好这部书。我接受了这一任务。当时我正在国防大学进修,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一年时间便拿出了初稿,又历经两年四次修改,《根据地》在2015年出版发行。
但是那时,二伯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这些年,尽管我在高原戍边,但利用探亲休假的机会,先后去过照金十几次,对这一带的情况比较熟悉。1932年,红军进入照金地区,创建了西北第一块革命根据地。照金地处关中与陕北交界,进可攻,退可守,红军作战机动性很强。雄踞子午岭南段的薛家寨,是当年红军的指挥部;半山腰的4个天然岩洞,是红军医院、修械所、被服厂与边区特委驻地。我第一次登上山势险峻、孤悬半空的薛家寨,看到狭小逼仄、难以抵挡寒风冷雨的岩洞,很难想象红军当年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就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以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为代表的共产党人,面对敌人“围剿”、队伍失散等挫折失败,坚持真理,宁死不屈,为陕甘边根据地的发展扩大做出了不懈努力和巨大牺牲。在国民党军队进攻薛家寨的危难时刻,红军浴血战斗,数名女红军弹尽路绝,纵身跳下百丈悬崖。女红军同凤云挂在半山腰的树枝上,幸存了下来。她摔伤了腰,终身站不直,走路只能侧身挪步,但她性格刚硬,不忘红军本色,精神屹立不倒。照金的失陷,使得陕甘边区革命委员会领导人周冬至、王万亮、王满堂等人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红军用鲜血和生命,在这片根据地上矗立起“照金精神”的灵魂:“忠诚于党的坚定信念,顽强斗争的英雄气概,扎根群众的工作作风”。后来,红军在众多国民党军队的围攻下,被迫北移南梁,转战陕北,将陕甘边苏区连成一片,使得这片根据地,最终成为各路红军长征的“落脚点”。
我每次去照金,几乎都能见到宋建斌。他曾担任照金纪念馆馆长,现为铜川市委党史研究室调研员。他走出书斋,将大部分时间用于基层调研。他说,党史在馆所案头,也在田间地头,在老百姓的心里。他见证了这些年来照金精神的传承、创新与发展。铜川市对红军岩洞、战壕、哨卡进行加固维修,疏浚整治山下河道,修建生态围堰、登山步道、生态栈道,有效防止了水土流失,景区如今是山青水碧、林木葱郁。同时,红色资源从“静态陈列”变为“动态传承”,“马灯闪耀”红色宣讲团和“红”孩儿宣讲团很活跃,推出“沉浸式”红色教育模式,“照金精神”走进了校园。
照金北梁红军小学是一所特别的小学,“上课听军号,班级称作连”。从前这所小学是土坯房教室,一块木板当黑板,开水加馍当午饭,如今已成为一所完全小学,建起了楼房,有了明亮的教室和宿舍,孩子们喝上直饮水、洗上热水澡,教学用上了电子白板。在支教老师的帮助下,教育质量逐年提高。娃娃们从这里走向中学、大学,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近几年,许多“照金娃”返乡创业,开启了动人的新生活。
我的父辈们,一辈子都没能走出黄土地。但是他们的子孙们,有些早就离开了乡村,工作生活在西安、成都、北京、上海等都市。有的还出国留学,成为家族里的第一代博士。更有意思的是,二伯有个侄孙,大学毕业后到江西工作。也就是说,他从红军长征的落脚点出发,一路奋斗,最后落脚在了红军长征的起点。更多的子孙们仍然生活在照金这片热土上,种地、养猪、做生意。二伯的大儿子,是我们儿女辈的第一个“公家人”,但他并没有走远,工作生活在离照金很近的铜川市区。我们两三年没见面了。前几天,他在电话里告诉我:“咱这里通高铁了,从铜川到西安只要半个小时。延安到瑞金的高铁也通车了,交通很方便。我准备抽空去瑞金逛一趟。”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16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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