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富起来的人家如何规划财产家业

洪泽湖边春意盎然，王路甲的生意也更好了。豆腐坊接了一笔大订单，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掌柜的听人推荐说王家豆腐好，亲自上门来尝了一块嫩豆腐，当场拍板订了三十板，说是开业那天要用。

王路甲自己倒不觉得累，他心里装着另一桩事，这些天他跟陶瓷儿把置产业的事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不知多少遍，始终没拿定主意。陶瓷儿说他这些天睡觉都不踏实，翻来覆去地翻身。

这日一早，陶瓷儿喂完豆福，给孩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今日不忙，咱们去一趟念慈庄，跟少夫人说说置业的事吧！”

王路甲坐在账房里，闻言抬头道：“成，咱们这就去！”他放下账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换了件藏青色的褂子。

一家三口坐着骡子车，拐进念慈庄门前的大道时，王路甲远远地就觉出些不一样。往日庄门口只有老张头一个人守着，一把竹椅靠在墙根下，悠闲得很。

今日门口却多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那里，穿着齐整的青布衣裳，腰间扎着束带，虽不是官差打扮，却也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老张头依旧在门口坐着，见王路甲一家来了，站起来笑道：“王掌柜来了！巧了，庄里这几日热闹着呢！”一边说一边让小厮去里头通报。

王路甲抱着豆福进了庄子，陶瓷儿拎着一篮子嫩豆腐跟在后面。一进院子，果然觉出气氛不同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几盆兰草的叶子都被擦过了，翠绿油亮的。

廊下的鸟笼子换了新水，画眉鸟叫得格外欢实。几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动作麻利，有说有笑的，比往日多了几分精气神。

最惹眼的，是院里多了些生面孔，几个穿青布衣裳的仆役正在修整花圃的围栏。厨房门口，一个厨娘打扮的妇人正在训斥一个烧火的小丫头，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有声。库房那边，两个小厮正往外搬东西，像是在清点存货。

这一切的调度，都出自同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院子中央，指挥几个丫鬟洒扫。她穿着得体，既不张扬也不寒酸，不施脂粉，看着却比那些浓妆艳抹的更显气度。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丫鬟们听了就照做，半点不含糊。

这妇人正是小蝶，她是丘家的家生奴婢，在祝小芝身边服侍了十几年，从一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一步一步做到了丘府里最有头脸的女管事。祝小芝对她信任有加，府里的内务多半都交给她打理。

这些年，但凡丘家有什么大事，祝小芝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小蝶。从前丘家大小姐杏儿生孩子时，祝小芝就是派小蝶去代管了一年多的家业。

小蝶一个外姓人，硬是把大小姐夫家的庄子管得妥妥帖帖，下人没有一个不服的。丘杏儿出月子后拉着小蝶的手不肯放人，说没有小蝶，这一年她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如今李欢儿有了身孕，祝小芝接到信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小蝶叫到跟前。据说祝小芝当时拉着她的手说：“你去一趟念慈庄，把那边的事接过来，让欢儿好好养胎！”

就这么一句话，小蝶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祝小芝又觉得李欢儿一个人在庄里闷得慌，便让宜庆的妹妹宜喜小姐也跟着来了，说是给嫂子做个伴，也好跟着小蝶学学持家理事的门道。

小蝶到了念慈庄，用了不到三天工夫，就把庄里的内务理了个清清爽爽。李欢儿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只管安心养胎，偶尔小蝶来禀几件要紧的事，她点点头便是。

庄里的其他人对小蝶也是客客气气的，甚至带着几分敬意。丘世明见了小蝶，从不直呼其名，客客气气地叫她“蝶夫人”，平日里有什么拿不定的事，也愿意跟她商量。

丘宜兴更是敬她三分，他知道这是祝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在太皇河丘府里说话的分量不比那些旁支的族人轻。就连常年在外跑商队、偶尔才回来歇脚的祝长兴，见了小蝶也要笑着拱拱手：“蝶夫人来了，庄里可就更安稳了。你在太皇河那边的事都忙完了？我姐姐放你来的？”

小蝶笑着应道：“夫人让我来，我敢不来吗？”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毕竟她在祝小芝身边这么多年，祝家的上上下下她都熟得很。

王路甲和陶瓷儿进了花厅时，小蝶正在一旁给李欢儿端参汤。那参汤是她亲自盯着厨房炖的，火候炖了足足两个时辰，汤色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小蝶见客人来了，不慌不忙地把参汤放在李欢儿手边的小几上，又替她整了整身边的靠垫，才笑着微微欠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叫住正在廊下擦窗台的小乐：“去给王掌柜和王夫人添茶。”小乐应了一声，一溜烟去了。

李欢儿见陶瓷儿来了，很是欢喜，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嫂子来得正好，我正闷得慌呢。这些天蝶夫人和宜喜来了，我什么事都不用管了，反倒有些不习惯。”

宜喜小姐从里间探出头来，朝陶瓷儿笑了笑，叫了声“嫂子好”，又缩回去继续绣她的花了。陶瓷儿笑着回了礼，心想这位宜喜小姐倒是个活泼性子。

王路甲则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跟丘宜庆说起近况，提到那笔三十板豆腐的大订单，又说到城里新开的酒楼。丘宜庆听了很感兴趣，问那酒楼开在什么地方、掌勺的大师傅是哪里请的，两人聊得有来有回。

陶瓷儿没有绕弯子，跟李欢儿寒暄了几句，便把来意说了：“欢儿妹妹，我们夫妻俩这几日总在合计一件事。这几年攒了些银子，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个五十两了，想着置些产业，总不能把银子都压在枕头底下！”

“可我们两口子琢磨来琢磨去，这银子往哪儿花，心里实在拿不定主意。安丰老家那边呢，有一处院子五亩地，那是老宅和祖田。是继续在安丰置，还是就在这泗州城外买地盖房，我们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你帮我们拿个主意！”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路甲这些天为这事觉都睡不好，嘴上不说，心里头急。我们家这些大事，向来是他拿主意，可这一回他是真犯了难！”

李欢儿认真听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参汤喝了一小口，想了想，才慢慢说道：“嫂子，路甲哥，你们既然来问我，我就照实说了。我知道路甲哥说过这辈子都跟宜庆在一块，咱们两家的交情摆在这儿，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她放下汤碗，理了理衣袖，神色认真起来：“我跟相公在念慈庄，其实也只是代管。母亲祝夫人在太皇河那边掌着家，大事小情都要她点头。将来她和我公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了，我和相公必然是要回太皇河老家的。到时候这念慈庄是交给叔父打理，还是派别的管事来接手，都还说不准！”

她顿了顿，看向陶瓷儿，目光坦诚而温暖：“到那时候，如果你们把产业都置在了泗州，岂不是又得跟着搬一次家？那可就麻烦了。地还好说，可以托人照看，可房子呢？新盖的房子，住不上几年就得走，多可惜。所以我琢磨着，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把根扎在安丰！”

陶瓷儿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李欢儿见她若有所思，继续说道：“安丰是你们的根。那里有你们王家的族人，有你爹娘。将来豆福长大了要读书识字、成家立业，总归是在自己的老家安稳。泗州这里虽说热闹，有生意，有朋友，可说到底还是客居！”

“做生意的可以在外头飘着，可家业得有个根。你们在安丰把产业置牢了，心里才真正踏实。再说了，你们在泗州的豆腐坊照样开着，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路甲和陶瓷儿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话说到了心坎里。他点点头，由衷地说：“少夫人说的是。安丰那边有岳父岳母和兴儿哥照应，根基在那儿，心里踏实！”

陶瓷儿也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欢儿妹妹，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敞亮多了。之前总不知道少夫人在念慈庄是长住还是暂住，这下说开了，我们也就没有顾虑了！”

李欢儿笑了笑，又想起什么，道：“我听说兴儿哥在安丰把豆腐坊打理得不错，过年时参加徐得偶婚礼，瓦子叔说生意比这边也不差。你们在那边再添些产业，对兴儿哥也是个帮衬！”

“少夫人这番话，我王路甲记下了。”王路甲郑重地说，“等回去我就跟瓷儿好好合计，看安丰那边买几亩地合适，盖什么样的房子。回头有了眉目，再来跟少夫人禀报！”

丘宜庆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插嘴道：“路甲兄，你若是要在安丰置地盖房，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买地这事得找可靠的牙人，不然容易吃亏！”

王路甲连忙道谢。陶瓷儿在旁边笑着说：“少爷和少夫人对我们家的事，比我们自己还上心。豆福的名字是少爷取的，如今置产业的大主意也是少夫人帮拿的！”

李欢儿拉着她的手笑道：“嫂子说这话就生分了。都是自己人，这些话不用说！”

临别时，王路甲和陶瓷儿再三道谢。李欢儿让小乐去厨房拿了一包新做的桂花糕给陶瓷儿带着，说是宜喜小姐带着丫鬟做的，比街上做的好吃。又嘱咐他们路上走慢些，别颠着孩子。

出了念慈庄，王路甲赶着骡子车，走得很慢。走了一程，王路甲忽然开口：“瓷儿，咱们回安丰的事，我想好了。先盖房，再把地买了……”

陶瓷儿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描画着将来的日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倒是想得长远！”

王路甲嘿嘿笑了两声，回头看了一眼念慈庄的方向，那庄子的屋顶已经隐没在树影后面了，只隐约看见几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