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 现 代 史 · 人 物
1841 年 10 月 1 日,凌晨。
第一次鸦片战争已经开发一年多,英军势如破竹,清军困溃不成兵。
大雨中,英军利用大雾,分三路向定海发起总攻。守在最前面土城里的,是定海镇总兵葛云飞。
这不是他第一次守这里了。
一年前,英军第一次攻陷定海,他还在萧山老家为父亲守孝。军情传来,他辞别母亲,穿着孝服赶到了前线。临行前,母亲亲手把他孝服染黑,只说了一句话:
"国之忠臣,即家之孝子。"
他来的第三天,定海的城防就重新立了起来,人心才安定下来。
而一年后的这个凌晨,他将死在这里。
![]()
葛云飞(1789—1841),字鹏起,号雨田,浙江山阴人。清代定海镇
葛云飞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武将。
他到定海做的第一件事,是勘察地形,然后写了一份报告。他的结论很明确:
定海三面环山,临海那一面完全没有屏障。
什么意思?英军的船可以从海上直接开进来,守军等于站在空地上挨炮。所以他申请:在海边筑一道土城,在竹山、晓峰岭增设炮台,在五奎山、吉祥门设立工事,几处互为犄角。
他的上司、两江总督裕谦,嫌花钱太多,拒绝了。
葛云飞退了一步——他提出:预支自己三年的养廉银,拿自己的俸禄来修这段海防。
一个总兵,自掏腰包修国防。
裕谦的反应是:认为他在借此要挟,对他更加不满。
后来裕谦亲自到了定海,看见葛云飞青布包头、短衣草鞋,在烈日底下来回奔走;又听说他巡洋捕盗时手臂负伤,还夺过盗匪的刀反手砍回去——这才叹服,承认葛云飞确实忠勇。
但钱,还是没给。
![]()
这次,英军又要来了。
璞鼎查率舰队从厦门北上,消息传到定海,葛云飞立刻给裕谦写了一封急信,两件事:
请求增派兵船,好和英军在海上打;请求拨两门大炮,架到城西晓峰岭的山头,封锁山下通道。
这封信送到镇海的衙门。
然后,它被截下了。
截信的人,是裕谦衙门里的一个文书。原因说出来让人不想相信——这个文书一直记恨葛云飞:葛云飞从来不给他送钱送物。
这一次又是"空信而来",文书很不满意。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他假冒裕谦的口气,在葛云飞的信上批了一段话。
"定海一岛,本大臣已经周密布置。你一再讨要兵船、大炮,明明是夸大其词,向我要挟,预先为失败开脱责任。这是什么心肺!所请不准。"
一封可能改变战局的军报,就这样被一个索贿未遂的办事员,按了下去。
仗打起来了。
1841 年 9 月 26 日,英舰 29 艘、兵 4000 余人,第二次进犯定海。
三镇总兵分守三处:王锡朋守晓峰岭,郑国鸿守竹山门,葛云飞坐镇土城,当正面。
第一个照面,葛云飞在土城上亲手点燃大炮,一炮击断了英军大船的桅杆,英舰退出。这是定海保卫战打出的第一炮。
然后就是六昼夜。
这六天里,定海一直在下暴雨,平地积水盈尺。 海上被英军封锁,粮食运不进来,守军每人每天只有半斤干粮。士兵饿着肚子,在泥水里泡着打仗。
![]()
定海的百姓冒雨上前线送饭。他们怕主将累垮,还专门熬了一碗参汤,送到葛云飞面前。
葛云飞再三推辞。他说:
"葛某身为守土之官,不能驱逐夷寇,致使夷寇猖獗到如此程度,还有什么面目见我父老!如今将士们忍饥杀敌,我岂忍独饮参汤!"
说完,他把参汤倒进了城边的小河。
然后他捧起河水,对全军喊:"诸位与葛某空腹苦战多日,请共饮此水,让我们同甘共苦!" 将士们纷纷捧起河水喝。
这一幕是真的,记在史料里。
同一时间,他一次次飞书大营,请求增援。
每一次,都被拒绝了。
浙江提督余步云——此人在后来的镇海之战里第一个逃跑,一面劝裕谦不要分兵,一面对送信的人说:
"三位总兵这是小题大做。你回去告诉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死守。定海要是失守了,就拿他们问罪。"
葛云飞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他怕这些话传出去影响士气,反而对部下说:上司夸我们英勇善战,已经把镇海的兵调来嘉奖了,我们不需要支援。
10 月 1 日,大雾。
英军倾巢而出。晓峰岭失守,王锡朋断了一条腿,仍举刀砍杀数人,力战殉国。英军找到他的尸体后,用刀乱砍,直到血肉模糊、无法辨认——他是三总兵里唯一没有留下遗体的一个。
竹山门失守,65 岁的郑国鸿把大印交给部下,冲入敌阵,身中数十创而亡。
葛云飞知道了这两个消息。
他从怀里取出印信,交给随从,又对身边的同乡亲兵说了最后一段话:
"这是我尽忠的时候了。我家中还有八旬老母,她老人家知道我死了,一定会非常悲痛,请你为我多多安慰她;并转告我的儿孙,一定要继承我杀敌卫国的志向。"
然后他带着仅剩的 200 名守军,挥刀冲出土城。
他的头面右侧被砍伤,身上受创 40 余处,一路血战。最后,一颗子弹洞穿了他的胸膛。
但他没有倒下。
史料记载:葛云飞死后倚崖而立,双手高擎佩刀,作杀敌状,左目圆睁,霍霍如生。
![]()
葛云飞死后倚崖而立,双手擎刀,巍然不倒(历史场景示意画)
英舰"谦逊号"司令宾汉,在回忆录里写下了一句话:
"有些汉军军官表现得很英勇。汉军总司令葛将军在长列炮台中阵亡。"
这一战,定海 5800 名守军,无一人投降。
定海失守的消息报到北京,道光帝"掉泪下诏",赐金治丧,按提督的规格抚恤,谥号"壮节",并在定海建立"三忠祠"。
可这些,他都不知道了。
葛云飞的死,有他个人的悲壮;但这场败仗,从头到尾都写满了一件事——一个愿意用自己的钱修国防、愿意用自己的命守国土的人,被这个体制一寸一寸地拖到了死地。
他要的土城,不给。
他要的炮,不给。
他要的援兵,不给。
他写下的军报,被一个索贿不成的文书按下了。
他不是死于英军的船坚炮利。
《清史稿》在葛云飞等人的传记后面,写了一句话,很重:
"海疆战事起,既绌于兵械,又昧于敌情,又牵掣于和战之无定,畏葸者败,忠勇者亦败。"
畏葸者败,忠勇者亦败。
忠勇的人,也一样败。
一个穿着孝服去打仗的人,母亲对他说"国之忠臣,即家之孝子"。
他把参汤倒进河里,和饿着肚子的士兵一起捧河水喝。
他求了六天的援兵,一个都没有来。
他最后倚着山崖站着死去,手里还握着刀。
定海那一战,清朝不是输在没有英雄。它输在,英雄的请求,没有人听;英雄的血,填不上体制的窟窿。
历史记得葛云飞。但也该记得,那封被小吏按下、再也送不出去的信。
一个朝廷的败亡,往往不是从战场上开始的。
如果你也这么认为,转给身边的人看看。
参考资料
《清史稿·葛云飞传》
《清史稿》论曰("畏葸者败,忠勇者亦败")
宾汉(J. Elliot Bingham):《英军在华作战记》
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
《定海三总兵史料》(定海"三忠祠"碑记,1044 字)
新华社:《定海三总兵:浴血奋战六昼夜 忠荩可风气长存》(2018)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