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文书：清水江畔的契约文明与时代新生

层峦叠嶂的黔东南，清水江滔滔奔流。在这片多民族聚居的土地上，沉淀着一份珍贵的文献瑰宝——锦屏文书。它与敦煌文书、徽州文书并称“中国三大文书系统”，数十万份契约、碑刻、乡规民约跨越五百余年时光，静静记录着明清至民国时期清水江、㵲阳河、都柳江流域各族群众的生产生活、商贸往来、生态实践与交往交融历史。

锦屏县河口乡文斗村。

2010年，锦屏文书入选第三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第十六届国际档案大会将其评价为“全球混农林活动的活态记忆库，在生态保护上树立了世界性典范”。如今，这份沉睡于故纸堆的历史遗产，正在保护传承中焕发时代光彩，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基层社会治理、生态文明建设提供源源不断的历史滋养。

锦屏文书特藏馆正在升级改造中。

一纸契约，见证五百余年沧桑变化

锦屏文书是黔东南境内各族人民在明、清至民国时期形成的民间档案文献，现存藏量约40至50万件，以锦屏县为核心，覆盖周边黎平、天柱、三穗等9个县。最早的一件可追溯至明代成化二年(1466年)，距今已有560余年。

锦屏县清乾隆时期未盖官印的“白契”。

这些文书何以产生？故事要从明代说起。永乐年间迁都北京后，朝廷向全国征集“皇木”修建宫殿，清水江流域优质的杉木由此被采运出山。随后，安徽、江西等地的商人溯江而来采购木材，木材贸易由此兴起。外地客商与当地百姓交易山林、木材，均以订立契约为凭证，契约文化由此在苗乡侗寨生根发芽、深入人心。当地流传着一句谚语：“烧屋莫烧契。烧屋易起，烧契难复。”一旦发生水火等灾害，人们第一时间抢救的便是家中契约文书，足见百姓对契约文书的珍视。

村民在整理家藏文书。

锦屏文书内容极为丰富，涉及土地制度、林贸方式、租佃关系、借贷典当、族群认同、宗法制度、民间协调、风土民俗等方方面面，几乎涵盖了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从载体形式上看，有纸质、石质、木(竹)质、布质四种，其中纸质文书占绝对主体，碑刻亦为数不少。

多元价值，古老文书的当代回响

“锦屏文书不只是一堆古老契约，它承载着先民沉淀下来的生态智慧、契约诚信、乡村善治与民族团结多重价值。”锦屏县档案馆副馆长张继渊介绍道。

文书浸润着先民“靠山吃山，吃山养山”的生态密码。当地先民探索出林粮间作混农林模式，伐植平衡、蓄禁山林，实现人与自然互惠共生。锦屏县文斗村至今留存的乾隆年间“六禁碑”，对林木管护、村寨道路、环境卫生、疫病防控作出细密约束，罚则分明，守护一方绿水青山。如今，这份古老生态智慧照进现实，文斗村将碑刻古规转化为现代村规民约，村寨森林覆盖率高达 95%，相关实践写入《中国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白皮书，古旧碑刻规约守护着当代的绿水青山。

锦屏县村民收藏的文书。

一纸契约，一诺千金，沉淀着厚重的契约诚信精神。文书订立遵循自愿平等原则，民间立约、自觉履约，一旦发生纠纷，依靠调解、诉讼捍卫契约效力。锦屏文书有90%左右未加盖官府印章，属于“白契”，但并不影响其作为山林等财产的凭证作用，这充分说明了黔东南地区民间诚信意识的普遍存在。张继渊说，文书字里行间，处处彰显以诚为本的东方契约精神，这份流淌在乡土的守信底色，至今滋养着淳朴乡风。

卷帙之间藏着乡土社会治理密码。明清时期，契约、碑刻、乡规民约共同构成乡土“习惯法”，维系村寨秩序。文书档案记载山林地界、议事调处、公益规约，为化解邻里矛盾、维护村寨安定提供历史参照。锦屏县平敖村参考古契约，创新推行“两委谋事、寨老议事、村干办事、村民理事”的“四事管理”模式；魁胆村借鉴《魁胆十六甲禁约》，构建自治、法治、德治“三治融合”治理体系；华寨村传承“以歌劝和”调解传统……一件件沉睡档案，转化为化解当代基层矛盾的智慧源泉。

锦屏县文斗村村规民约。

更为珍贵的是，锦屏文书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物见证。大量跨民族山林买卖、合伙造林、联姻置业契约实证，苗、侗、汉各族群众地缘相连、经济互嵌，共营山林、共商事务，在商贸生产交往中互帮互助、兼容共生，为新时代民族团结进步事业提供源源不断的历史智慧源泉。

“1+4”阵地矩阵，文书从库房走向田野

如何让沉睡的档案“活”起来？锦屏县探索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路径——构建“1+4”阵地矩阵。

锦屏县平略镇平敖村荣誉墙。

“1”即锦屏文书特藏馆这一主阵地，承担文书典藏修复、通史展陈、资源统筹功能，集中展示9个锦屏文书重点县的各类文书、碑刻、族谱等图文概况以及与民族交流的珍贵实物。馆内组建了苗、侗、汉多民族志愿宣讲队伍，年均接待参观1.2万余人次，已成为清华大学等知名高校教学实践基地、贵州省人文社科示范基地。目前特藏馆正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优化展陈提档升级，计划于今年9月底完工开放。

“4”即文斗、平敖、魁胆、华寨4个文书原生示范村寨。四个村寨立足本土遗存文书、碑刻，分别落地“生态自治、四事管理、三治融合、合约管理”的现实治理实践。

文斗“六禁”碑。

“锦屏县积极探索搭建‘1+4’阵地矩阵，实现功能互补、协同联动，大家可以在馆内看文书原件复制品，也可以在村寨看文书活态实践。”张继渊说，“近年来，我们以锦屏文书入选《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这张国家级名片为抓手，深挖锦屏文书时代价值，统筹宣讲研学资源，打造‘一馆四村’一体化研学线路，把库房档案与当代乡村实践打通，将文书资源转化为民族团结教育、基层治理、生态保护的现实载体。”2021年，锦屏县获评“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示范单位”。

存活至今的“皇木”。

与此同时，保护传承的脚步从未停歇。2019年3月1日，《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锦屏文书保护条例》正式施行，锦屏文书拥有专门法律保障。截至2025年底，全州9县累计征集22.54万份文书入馆，开展修裱、数字化保存工作。编纂《锦屏文书申遗丛书》，以多元视角、多维呈现，推动珍贵遗产活化利用。开展“小小讲书先生”等宣教活动，让青少年读懂本土历史，传承重信守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目前，黔东南州正全力推进申报《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世界记忆名录》工作，夯实研究阐释、阵地建设各项基础，让这份东方乡土智慧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清水江木排下运。

纸页泛黄，文脉不绝。五百年前各族群众写下的一纸契约，如今已经跳出档案库房，化为守护绿水青山、维系邻里和睦、促进民族团结的力量。这份来自黔东南大山深处的文化瑰宝，正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之中，持续书写各民族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的崭新篇章。(图/文 聂蕾、吴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