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王一理 实习生 方心语
茅威涛是浙江桐乡人。20世纪80年代在杭州求学时,她常骑车经过西湖苏堤。那时,她心里就埋下一个念头:等将来自己有足够能力时,可不可以演一次苏东坡?这个念头在过去40多年里早已生根,如今发芽开花。2026年9月11日,由她担任艺术总监并领衔主演的越剧《苏东坡》来到成都,在四川大剧院连演两场,广受好评。首场演出后,茅威涛站在舞台上谢场时很是感慨:“演苏东坡的梦,终于圆了。而且我还带着《苏东坡》回到了苏东坡的老家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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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在《苏东坡》演出中
在中国传统戏曲的版图里,1984年成立的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是个独特的存在:全女班、青春气、敢于破圈。而茅威涛,就是这片舞台上最具标志性的名字之一。作为越剧界“当代第一女小生”,茅威涛三获梅花奖。如今她依然活跃在越剧舞台一线,出品的《新龙门客栈》大热出圈,成为热门话题。
不想只演一个老生,想演出苏东坡的灵魂
苏东坡是从四川眉山走出的千古文人,知音无数。要演好苏东坡,需要下功夫;用一台越剧带苏东坡回“老家”,更是不容易。
《苏东坡》整个剧以一种“盗梦空间”式结构,用多个梦境片段串联苏轼的一生。剧本时间线颠倒,开场就是老年,中间又闪回二十岁。这种剧本结构大胆挣脱了传统戏曲的叙事方式,很是新颖。但如何解决把苏东坡从青年演到晚年的难题,茅威涛费了一番功夫。她17岁进梨园学戏,在舞台上长期以小生面目出现。她说:“如果真的完全当成老生来演,我觉得反而不高级,那只是演了一个老生而已。”她想到髯口,把它变成塑造人物的手段。于是,她专门跑到山西,向“晋剧第一女老生”谢涛的老师、85岁高龄的李月仙先生学习髯口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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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左1)在《苏东坡》演出中
在“赤壁怀古”那段戏中,她分别使用黑、灰、白三色的髯口,其中还有将髯口拿在手上舞动的动作。这种做法一度也引来质疑,觉得胡子不能随意摘戴。茅威涛思考后认为,戏曲本身就充满假定性,髯口本就不是真胡子。越剧女小生、“乾旦坤生”,同样都只是象征、假定的美学。二十多场演下来,不少老生艺术家认可这套用法。她说:“艺术评判本就因人而异,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褒有贬,我坦然接受所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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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在《苏东坡》演出中
“偷师”川剧、剃光头:在“破”与“立”中找生命力
9月10日,越剧《苏东坡》上演前一天,茅威涛就已出现在四川大剧院,直接在排练舞台上与四川省川剧院的青年演员展开交流。她穿着一件简单款式的宝蓝色T恤、宽松休闲裤,一双普通的鞋,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63岁的她,整个人松弛自然,语气真诚谦虚。可一讲起戏曲,整个人就闪闪发光。她提到,相对京剧、昆曲、川剧等剧种,越剧是“年轻”的剧种,需要博采众长,为己所用。她分享自己的经验时提到,20世纪90年代排《西厢记》的时候,“我就‘偷’学了一点川剧。”看到青年演员现场展示褶子功、水袖、“土芭蕾”,她再次感叹:“无论是褶子功、水袖,还是‘土芭蕾’,像这些技术,真的是只有中国戏曲才有的。这些东西别人想学都学不来。影视学不来,话剧学不来,音乐剧学不来,就算西洋芭蕾也学不来。这个就是我们自己的东西,绝对不能丢。”她同时不忘跟青年演员强调,技术本身都是要为人物塑造服务,要融入整部戏的艺术表现中,不能单纯展示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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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在四川大剧院与川剧青年演员交流(方心语拍摄)
茅威涛身上这种向不同剧种借参照、找办法的劲头,并不是一时的热情,而是从她学戏之初一直延续到今天的习惯。30多年前,她在《西厢记》中为表现张生接到莺莺信笺后的狂喜,借鉴了川剧小生的“踢褶子”动作,也曾引起争议。但实践证明,《西厢记》里的“踢褶子”,沉淀为一代观众心中的经典。
这些年来,不同剧种之间的借鉴和化用其实并不少见,吸纳兄弟剧种的优势所长,为我所用、融于本体是大势所趋。1998年,她在《孔乙己》里剃光头、穿长衫,很多老戏迷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落魄潦倒的女小生形象,甚至觉得越剧的美被毁了。但如今,这部戏被公认为越剧的一次成功突围。茅威涛相信,艺术的生命力正是在“破”与“立”的一次次拉扯中不断迸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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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在四川大剧院与川剧青年演员交流(张杰拍摄)
“回到东坡老家,忐忑,也被治愈”
9月11日,越剧《苏东坡》在四川大剧院演出结束后,茅威涛对观众说:“这次我们都特别紧张,为什么?因为是苏东坡回家了。所以对我来说,今天其实特别忐忑。我不知道今天来到成都、来到四川、来到苏东坡的故乡、苏轼的老家,这里的观众对我们以‘盗梦空间’式的方式来诠释你们的家乡人——一个伟大的词人、一个伟大的故人——能不能接受?”掌声给了她答案。她用刚学的四川话开口,观众反应热烈。
出演苏东坡,也让茅威涛从这位千古文人那里获得很多精神能量。她提到,在焦虑、不安、急躁、急速变化的时代,“我们太需要苏东坡。‘也无风雨也无晴’,苏东坡的人生况味给了我们很多情绪价值。这种力量不是来自丰功伟绩,而是来自一种面对人生起落的态度。它会给你带来一种温暖,让你明白,哦,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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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在《苏东坡》演出中
排《苏东坡》期间,茅威涛透露,自己也曾经历过工作和生活的焦虑。随着一点点走近苏东坡,她找到了与情绪相处的方式。“他让我释怀了,治愈我了,我感觉像是任督二脉被打通了。”她脑海中浮现八个字:脚踩泥土,心中开花。“我想,我们应该和艰难、苦难共存。我相信我们全剧组都因为《苏东坡》而感到心灵被治愈了。尤其是我自己,每演出一场,都像心中呐喊一声出来,整个人身心都感到舒畅。”
演出之后,9月12日,茅威涛还专程到眉山参观三苏祠博物馆。她兴致勃勃,看到什么都感兴趣,对东坡老家充满敬意。此前她带着《苏东坡》回到四川,在舞台上完成了与苏东坡的一次对话;到了三苏祠,她又以另一种方式走近东坡。从剧场到祠堂,从角色到故里,这趟行程像是把“苏东坡回家”这四个字,又往深处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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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在三苏祠
传统技艺不能只当秦砖汉瓦,要让它接通今天
传统戏曲的古老程式如何与今天的青年观众产生心灵连接、产生共鸣,是戏曲界面临的重要课题。作为一线从业者,茅威涛经常琢磨、思考这些问题。在回答封面新闻记者采访时,她提到,艺术作品首先要在人文精神、情感层面和当下观众达成共鸣。“回望古代,勾栏瓦舍、茶肆酒楼、社戏戏台之上,《窦娥冤》《孟姜女哭长城》《梁祝》这些作品之所以广为流传,是因为作品在讲述人性,抒发民间百姓的愤懑与诉求,歌颂真挚爱情。动画《哪吒》能够走红,核心也是人性共鸣。”
戏曲行当有特有的表演程式,也有像水袖、踢褶子这类戏曲技艺。茅威涛说,这些是中国戏曲独有的,影视、话剧、音乐剧、西洋芭蕾都学不走,这些东西绝对不能丢掉。这些传统是底气、DNA与法宝。但问题在于,怎样让它们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不像秦砖汉瓦一样陈列,而是能进入当代观众的情感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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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接受媒体采访,回答封面新闻记者提问(方心语拍摄)
这种对“鲜活表达”的追求,早在茅威涛30多年前排《陆游与唐琬》时就已萌芽。当时她跟导演杨小青提出,希望自己可以像话剧演员一样,站在原地五分钟不动。但戏曲唱腔自带韵律,只要开唱就必然伴随形体动作,没办法像雕塑一般静止站立演唱。这个未能实现的想法背后,是她希望用雕塑式的美学,去演绎陆游写下《钗头凤》之前,交织着爱情、家国、爱恨的生命感悟。
为了更好地感受当下年轻人的审美脉动,茅威涛透露,她偶尔也会看一些当红的电视剧,甚至包括一些古偶和短剧,了解观众现在喜欢些什么。“我想知道,这些电视剧到底是为什么能吸引年轻人,里面有没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作为一线实践者,茅威涛还举了《黑神话:悟空》的例子。这个游戏作品曾经火爆全网,在中国美院美术馆办展的时候,展厅从一楼到四楼,在最高楼层展出的是绍剧《三打白骨精》,包含老连环画、老电影里孙悟空的形象、动作,同时也有《西游记》原著带来的启发。《黑神话:悟空》能被当代人接受,根源在于它向传统追根溯源。这给我很大的启发:如果说传统戏曲就好比站在三四楼,你若想要人到三楼、四楼看到你,你就得走到一楼二楼看看人家到底有什么优点。传统戏曲,也要适当兼顾当下现代人的审美,融入一些传统内容当中,才能更有效地完成对经典的传递。
2026年上半年,根据作家陈彦茅奖作品《主角》改编的同名电视剧,里面有秦腔《游西湖》三分钟的慢卧鱼表演,令很多观众印象深刻。茅威涛对此也密切关注,“电视剧是用大众更容易接受的现代传播方式,生动解释秦腔背后的人的故事,从而吸引大众理解慢卧鱼这项古老剧种技术,然后再反过来促发大家对秦腔感兴趣并愿意走进剧场欣赏秦腔本身的魅力。因为一旦弄懂了故事,看懂了一点魅力,观众就更容易知道怎么回事,更愿意去亲近,去喜欢。这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同时她也坦言,像《主角》这样展示秦腔的机会也不是每一个剧种都能遇上,“我们也不能被动等待某一个小说家、影视剧创作者来挖掘、带动我们越剧、川剧的魅力,我们要靠我们戏曲从业者自己,依托文本、角色,依靠老中青几代演员向年轻观众,传达我们的魅力和意义。”
(除特别署名外,由受访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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