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商品极其便宜的国家。
外卖配送费3元起,快递全国包邮5块钱,一杯奶茶9.9元,一次MRI检查不到70美元——在美国同样的检查要1500美元。我国医疗价格是OECD国家的45%,一件衬衫从工厂到消费者手里,加价率可能不到20%。
所有来到中国的外国人都会惊叹:这里的东西太便宜了。
但便宜这件事本身,值得追问。
一件商品的价格,本质上由三部分构成:原材料和制造成本、企业利润、劳动者报酬。当价格被压到极低,利润已经被压缩殆尽,那被压缩的就只剩下最后一项——人的收入。
低价的尽头,是有人在替整个体系买单。只是这笔账,从未出现在任何企业的财务报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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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一组基础数据。
2025年,我国GDP突破140万亿元。这笔巨大的财富被切成了三块:劳动者报酬约占51-52%,企业营业盈余约占25%,政府生产税净额约占11%。剩余部分为固定资产折旧。
听起来劳动者拿了一半,似乎不少。但对比国际标准,这个数字明显偏低——美国劳动报酬占GDP比重为56.2%,欧盟为57.2%,韩国为58.9%。我国比发达国家普遍低了6-8个百分点。
更关键的是,还有一个更精准的指标: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这是扣除了社保缴费、税费等之后,真正落到居民口袋里、可以自由支配的钱。2025年,这个数字约为43%。而德国是55%,美国也超过60%。
换句话说,我国每年创造的140万亿财富中,真正交给居民自由花的那部分,大约只有60万亿。剩下的钱去了哪里?变成了企业的留存利润、地方的投资支出、以及那些从未被计入任何账本的隐性成本转移。
便宜的商品背后,是便宜的人。便宜的人背后,是一整套隐蔽的支付转移机制。
这套机制至少有三条管道。
第一条管道:被压低的工资。
我国有大约2亿灵活就业人员——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各种零工。他们没有固定劳动合同,没有稳定的社会保障,收入完全取决于今天跑了几单、接了几个活。
而在正规就业的群体中,私营单位吸纳了约1.5亿就业人口,年平均工资仅为7.2万元,不到城镇非私营单位12.9万元的一半。
再看企业内部的分化。2025年规模以上企业数据: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年均工资21万元,生产制造一线人员年均工资仅8万元。名义差距2.6倍,算上股权、年终奖、各类补贴,实际差距远超这个数字。
一线工人创造了产品,但他们的收入水平不足以消化自己生产的商品。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悖论:工厂需要工人把产品造出来,但工人的钱包不够厚,买不起自己造的东西。于是产品必须寻找其他出路——要么出口,要么在仓库里堆积。
当企业发现国内消费者买不起,就只能靠降价来挤销量。降价需要压缩成本,最大的成本就是人力。于是工资不涨甚至下降,利润空间进一步收窄,下一轮降价又需要更低的成本——这就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低价竞争螺旋”。
2025年,PPI(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连续第39个月同比下降。企业“生产越多、亏损越多”的困境持续加深。全年CPI与上年持平,创下16年来新低。净出口对GDP增长的贡献率高达32.7%——三分之一的增长依赖把便宜货卖到国外。
这个循环的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工资太低。
工资低→消费弱→产能过剩→价格战→利润薄→不敢涨薪→消费更弱。
一个自我强化的死亡螺旋。
第二条管道:被偷走的利息。
国人爱存钱,这是全球共识。但很少有人追问过:这些钱存在银行,到底给谁用了?
2025年住户存款余额已高达180万亿元。这笔巨额资金,以极低的成本被银行贷给企业和地方,用于投资建厂、修路、盖楼。
存户得到的是什么?2026年上半年,国有大行一年期定存利率已降至0.95%,正式跌破1%。三年期定存仅1.25%。活期存款利率低至0.05%。扣除通胀因素后,居民存款的实际回报已经接近于零,甚至为负。
而三年前,同期限定存利率还在3%以上,大额存单利率一度超过4%。
储户每损失一个百分点的利息回报,就有上万亿资金以极低成本流入了企业和地方融资平台。
这些资金建起了更多的工厂、更多的产线、更多的园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产能。
为什么说不该存在?因为当资金成本被人为压低到接近于零,那些本应被市场淘汰的低效企业得以继续存活。它们用廉价贷款维持生产,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抛售商品,进一步加剧了产能过剩和价格内卷。
这就是为什么我国的PPI已经连续三年为负,而制造业投资增速依然居高不下。不是企业有多强的竞争力,而是它们的资金成本太低了。低到可以亏着钱卖货,还能靠下一轮贷款续命。
储户的利息,变成了僵尸企业的血液。那些本该退出市场的产能,靠储户被偷走的回报,继续活着,继续生产,继续把价格打到地板上。
2026年全行业到期的两年期以上定存规模约45万亿元。当这些资金以不到原来三分之一的利率续存时,意味着储户每年少拿的利息收入,可能高达上万亿元。
这笔钱不是消失了,只是从储户的口袋转移到了借款者的资产负债表上。
第三条管道:家庭默默扛下的账单
如果说工资被压低是“少拿了”,存款被压息是“少得了”,那么第三条管道则是家庭直接“替社会付了”。
先看医疗。2025年全国卫生总费用9.34万亿元,其中个人卫生支出2.53万亿元,占27.1%。这个数字看起来不算高,但对比OECD国家平均14%的个人自付比例,我国几乎是其两倍。
更关键的是绝对负担能力。2024年国人均年自付医疗费约249美元,不到美国的五分之一。但这249美元占到了我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4.3%,而美国这一比例只有2.4%,加拿大2.1%,日本2.1%。
国人感受到的“看病贵”,不是因为医疗服务价格高——门诊诊查费自付仅2元,MRI约70美元——而是因为收入太低,使得即便很少的自付费用也占据了不小的收入份额。
再看育儿。2026年育娲人口智库发布的《中国生育成本报告》显示,全国家庭养育一个孩子到18岁,月均支出2544元,18年累计约58万元。如果算上大学4年,总成本达到68-75万元。教育支出占养育成本的比例高达40%-55%。
在一线城市,这个数字更加惊人。上海0-17岁养育成本超过100万元,北京超过93万元。一个年收入10万元的工薪家庭,需要不吃不喝7年以上才能攒够这笔钱。
最后是养老。截至2025年底,全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3.23亿,其中约有3600万失能老人、1700万失智老人。全国持证养老护理员仅50万人,按国家标准1∶4的供需比计算,护理人才缺口达950万人。
养老机构入住率仅45.4%。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住不起——普通机构月费1600-15000元,护理型还要上浮30%-50%,而全国企业退休职工月均养老金仅3000元出头。
90%的老人选择居家养老,不是因为居家更好,而是因为机构太贵、护理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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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居家养老的成本——日常照料、就医陪护、生活起居——绝大部分落在了配偶和子女身上。这些劳动没有报酬,不计入GDP,却是实实在在的付出。
医疗、育儿、养老——这三项本应由社会保障体系和企业福利分担的成本,在中国大量地被家庭内部消化了。家庭成了隐形的社会安全网,用自己的收入、时间和劳动力,填补了公共支出的缺口。
这些成本没有消失,只是从企业和地方的资产负债表上,悄悄转移到了每一个家庭的餐桌上、卧室里和银行账户中。
这三条管道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劳工少拿的工资,变成了外卖3块钱配送、快递全国包邮的廉价便利。
2亿灵活就业者没有底薪、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他们的“低成本”直接降低了全社会的物流和服务价格。
储户几近于零的存款回报,变成了那些本该退出却仍在运转的工厂和产线。
180万亿住户存款以不到1%的利率被借走,维持着PPI连续三年为负却仍在扩大的制造业产能。
家庭默默扛下的医疗、育儿和养老,变成了企业和地方今天不必入账的社会成本。
当企业不需要为员工提供充足的医疗保险、不需要为员工的子女教育买单、不需要为员工的父母养老付费时,它们的账面成本自然好看——但这种“好看”,是用千万个家庭的不安和焦虑换来的。
这种安排有什么后果?
最直接的后果,是消费始终拉不起来。2025年我国居民消费率约38-40%,全球平均水平57%,美国接近68%,韩国48%。14亿人口,消费占比在世界排100名开外。
不是因为国人不爱消费,而是因为可支配收入太少,而不得不自己承担的支出又太多。一个月薪5000元的人,要攒钱看病、存钱养娃、预留养老——他怎么可能放开手脚消费?
预防性储蓄率居高不下,不是因为中国人天性保守,而是因为社会保障的“安全垫”不够厚,家庭不得不自己编织安全网。
更深层的后果,是一个自我锁死的经济结构:
低工资→低消费→产能过剩→价格战→利润萎缩→无力涨薪→消费更弱→更依赖出口消化过剩产能。
这个循环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强化下一个环节。2025年,净出口对GDP贡献率达到32.7%,意味着经济增长越来越依赖把便宜货卖给外国人。当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外需面临收缩风险时,这个循环的终局不会是软着陆。
有人可能会说:低工资、低利率、低成本,不正是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所在吗?如果工资涨了、利率升了、社保成本增加了,企业还怎么活?
这是一个典型的合成谬误。
对单个企业来说,压低人工成本确实是理性选择。但当所有企业都在压低人工成本时,结果就是整个社会的消费能力萎缩,所有企业的产品都卖不出去。个体的理性,汇总成了集体的灾难。
同样,低利率帮助了个别企业续命,但当所有僵尸企业都靠廉价贷款存活时,结果就是产能过剩、价格内卷、行业利润归零,连好企业也活不下去。
家庭替社会扛下的成本,短期来看降低了企业负担、维持了增长数字,长期来看却在透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资源——人。
人的精力、健康、信心、对未来的预期,这些都是会消耗的。当一个人每月工资5000块,要同时面对看病自费、育儿内卷、养老无着的三重压力时,他的消费意愿会归零,他的生育意愿会归零,他对生活的信心也会归零。
2025年,我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仅36231元,增速4.4%,低于平均增速5.0%——大部分普通人的收入增长还在被平均数甩在身后。同年,基尼系数0.458,高于0.4国际警戒线。最富裕10%家庭掌握66.8%的财富,最贫困10%仅拥有0.6%。
一个社会的消费能力,不取决于GDP有多大,取决于普通人手里有多少钱可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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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前的分配格局,正在系统性地压低普通人的可支配收入。
代价已经开始显现:消费拉不起来,内需持续疲软,年轻人不愿结婚生育,老龄化加速到来,每一环都在收紧。
怎么打破?
答案其实很朴素:让劳动者多拿钱,让储户得到合理回报,让社会保障真正兜住底。
具体来说:
第一,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不是靠发消费券,不是靠喊话企业涨薪,而是靠制度——健全工资集体协商机制,完善最低工资动态调整,严格劳动执法,让2亿灵活就业者拥有基本的社会保障和收入底线。
第二,理顺利率传导机制。让储户至少能获得与通胀匹配的实际回报,让廉价资金不再无差别地灌溉僵尸产能,让市场出清的机制恢复正常运转——该退出的退出,该重组的重组。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把家庭替社会扛了太久的成本,逐步交还给公共体系。医疗的自付比例降下来,教育的家庭支出减下去,养老的社会化服务补上来。当家庭不再需要独自面对三座大山,那些被锁在预防性储蓄里的钱,自然会流出来变成消费。
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是一个算术问题。
14亿人消费不起来,不是因为不够努力,不是因为不够节俭,而是因为整个收入分配和社会保障的结构,没有给他们消费的底气。
低价秩序的真相是:所有“便宜”的东西,最终都有人在付费。只不过付款的人没有出现在账单上。
当这些隐性成本被持续转嫁到最没有能力承担的群体——低薪工人、退休储户、普通家庭——身上时,整个体系的运转看似稳定,实则脆弱。
因为一个需要14亿人不断牺牲才能维持运转的经济模式,本身就已经在告诉你:它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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