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皮草之后，羊毛会成为时尚业下一个争议材料吗？

从COS纽约时装周秀场的抗议，到奢侈品牌不断提高羊毛供应链标准，羊毛正在经历一场身份变化：它仍然是时尚行业最重要的天然纤维之一，但“天然”已经不足以成为它的价值证明。

纽约时装周原本应该属于衣服。但9月13日，COS秀场的关注点却从服装本身转移到了羊毛。PETA抗议者进入COS秀场，抗议品牌及其母公司H&M Group继续使用羊毛，并将动物福利问题带入了纽约时装周这一高度商业化的时尚场景。随后，CFDA主席兼CEO Steven Kolb介入现场并与抗议者发生肢体冲突，事件迅速从一次材料抗议演变成更大的行业舆论事件。Kolb随后公开道歉，CFDA宣布对事件进行调查。H&M Group则表示，其动物来源纤维来自符合相关动物福利标准的认证农场，同时也在增加再生动物纤维的使用。

PETA并不是突然开始关注羊毛。2026年4月，该组织已经针对H&M展开羊毛抗议，并称其调查涉及一家与H&M供应链相关、获得NATIVA认证的南非羊毛农场。8月，PETA进一步呼吁H&M停止销售羊毛。 因此，COS秀场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更像是一个信号：羊毛正在从一个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天然材料，进入时尚产业新的价值争议区。问题已经不再只是：羊毛是不是天然的？而是：什么样的羊毛，才有资格被称为“负责任的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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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曾经几乎没有争议的材料

在时尚行业，羊毛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地位。它天然、保暖、耐用、具有弹性，并且可以通过不同纤维长度、细度和加工方式，被应用于从高级定制、西装、大衣，到针织、运动服饰和家居产品的不同领域。

更重要的是，它长期拥有一种天然的“高级感”。羊毛不像聚酯纤维那样容易与石化工业联系在一起，也不像皮草那样天然带有动物皮毛的视觉属性。

在过去的可持续时尚叙事中，羊毛甚至经常被放在“天然材料”的正面一侧。但问题正在发生变化。根据Textile Exchange的《Materials Market Report 2025》，2024年全球羊毛市场约有114.4万吨绵羊毛，其中再生羊毛约8.3万吨，占全球羊毛市场约7%；其余约106.1万吨仍为原生羊毛。

这意味着：即使在循环经济不断发展的今天，时尚行业绝大多数羊毛仍然来自活体绵羊的第一次生产。于是，羊毛与其他天然纤维不同的一面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棉花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土地、水、农药和劳工。聚酯的问题更多涉及化石能源、微塑料和回收。而羊毛同时面对：土地 + 气候 + 供应链 + 动物福利。这使它天然成为一个更加复杂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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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不等于“没有问题”

过去关于时尚材料的讨论，习惯用一个非常简单的二元框架：天然 = 好，合成 = 坏。但今天，这个框架已经很难成立。一件羊毛大衣当然可以使用天然纤维，但这并不能自动回答：羊来自哪里？农场如何管理？剪毛过程如何进行？土地是否退化？动物福利如何监管？供应链能否追溯？最终产品中的羊毛是否真的来自所宣称的来源？

因此，行业开始越来越依赖第三方标准。其中最重要的体系之一，就是Responsible Wool Standard（RWS，负责任羊毛标准）。RWS由Textile Exchange推动，是目前全球较为重要的羊毛认证体系之一。它不仅关注绵羊福利，也覆盖土地管理、社会要求以及供应链追踪，并要求从农场到最终B2B交易环节进行认证。

截至2024年底，约2300万只羊处于RWS认证体系之下，同时超过2900万公顷土地获得RWS认证。 这意味着一个重要变化：羊毛正在从一种“材料”，变成一个需要被认证的供应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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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证正在成为新的“材料标签”

如果说过去消费者看羊毛，首先看的是：100% Wool。那么未来他们可能越来越需要看：RWS、Recycled Wool、Organic、Traceable、Regenerative。这些词背后其实代表了完全不同的供应链故事。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越来越多奢侈品牌开始把羊毛放进自己的原材料战略。

例如，Kering在其原材料标准中明确要求羊毛供应商提供从原材料到成品的供应链信息，包括羊毛原产国，并要求动物福利实践符合集团标准；其首选供应来源需要符合相应的可持续认证要求。

LVMH则提出，到2026年，其羊毛供应应全部来自可持续来源，包括再生羊毛，或来自符合动物福利和环境保护标准的认证农场。集团列出的相关标准包括RWS、Responsible Mohair Standard、Sustainable Fibre Alliance、GRS和RCS等。

Prada Group的变化同样具有代表性。2025年，羊毛占Prada Group成品材料采购总量约4%，其中76%的采购羊毛已经来自经过认证、再生或有机农业来源，其目标是在2026年将这一比例提高至80%。

这三个案例说明：羊毛并没有从奢侈品牌的供应链中消失。恰恰相反，品牌正在投入更多资源，试图证明自己使用的是“什么样的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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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证真的能解决争议吗？

这里恰恰出现了这场争论最复杂的地方。对于品牌来说，认证是一种风险管理工具。对于消费者来说，它则是一种信任机制。但对于动物权益组织而言，认证本身可能并不足够。

PETA针对H&M的最新行动，就是围绕这一矛盾展开。PETA声称，其调查发现与H&M供应链相关的羊毛农场存在动物虐待行为，并特别强调相关供应链涉及认证体系。 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指控已经证明所有认证体系失效。相反，H&M和相关认证体系均强调其标准、审核和供应链要求。

真正值得行业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当一个经过认证的供应链仍然遭到动物权益组织质疑时，消费者应该相信谁？这是未来材料认证行业必须面对的问题。因为“认证”本身正在成为一种品牌资产。一旦消费者不再相信认证，品牌就必须提供更多信息：谁认证？如何审核？多久审核？供应链是否真正透明？如果出现问题，品牌是否可以追溯到具体农场？甚至：认证究竟是在证明“没有问题”，还是在证明“已经达到某一套最低标准”？这两个概念并不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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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产业真正的全球化程度

羊毛争议之所以复杂，还有一个原因：消费者看到的是一件COS大衣，但羊毛的供应链可能跨越半个地球。全球羊毛产业涉及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阿根廷、乌拉圭、中国、意大利等多个重要生产和加工市场。其中澳大利亚长期是全球最重要的优质羊毛生产国之一，而意大利、中国等市场在羊毛纺纱、织造和再加工环节扮演重要角色。

这意味着品牌真正需要管理的并不是一家供应商。而是一条链：

牧场→剪毛→原毛收集→洗毛→梳毛→纺纱→织造→染色→成衣→品牌→消费者。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最终变成品牌的问题。

国际羊毛纺织组织IWTO近年来持续强化对从牧场到零售端的完整价值链统计与追踪，其最新Market Information已经进入第20版，并将可追溯性作为重要议题。 所以，对于今天的奢侈品牌来说：原材料采购已经不再只是采购部门的问题。它正在变成品牌战略、ESG、产品设计、营销甚至危机公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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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Responsible”到“Regenerative”

羊毛产业的下一场竞争，可能还不止于“负责任”。Regenerative——再生农业正在成为新的关键词。这意味着行业开始从：“如何减少伤害？”进一步走向：“农业系统能否创造正向环境影响？”

LVMH已经将羊毛纳入其再生农业项目。集团披露，其与Chargeurs旗下NATIVA开展NATIVARegen™项目，试图在澳大利亚建立更加可持续的羊毛供应链，并以土壤质量、生物多样性等指标衡量结果。 这其实代表了奢侈品牌材料战略的一次升级。

第一阶段：

避免最明显的问题

第二阶段：

建立认证和追溯体系。

第三阶段：

降低环境和动物福利风险。

第四阶段：

让原材料生产本身产生积极影响。

从这个角度来看，未来的奢侈品牌竞争甚至可能不再只是：谁使用了更好的面料？而是：谁能够建立更好的原材料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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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羊毛，会成为真正的替代方案吗？

如果羊毛的争议持续扩大，一个非常自然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再生羊毛？答案是：因为它目前还没有足够大的规模。

Textile Exchange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再生羊毛产量约8.3万吨，占全球羊毛市场约7%。其中意大利Prato是最重要的再生羊毛生产中心之一，2024年产量约3.5万吨；中国以及印度Panipat也是重要的再生羊毛生产区域。

而从整个时尚行业来看，再生材料仍然面临规模问题。2024年全球所有纤维中，再生纤维占比约7.6%，其中绝大多数仍然来自再生聚酯；来自消费前、消费后的废旧纺织品进行“纤维到纤维”再生的材料，占全球纤维市场仍不到1%。

这意味着：“循环”听起来非常美好，但真正实现规模化循环仍然困难。羊毛尤其如此。因为羊毛经过多次加工、染色和混纺后，要重新回到高品质纤维状态，需要复杂的分拣和再加工。所以，再生羊毛短期内更可能成为原生羊毛的补充，而不是完全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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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的产业标准正在出现

更值得注意的是，认证行业自己也正在发生变化。Textile Exchange已经宣布从现有的RWS、RMS、RAS、GRS等标准体系逐步转向统一的Materials Matter Standard。新的体系试图把不同材料放进一个更加统一的框架中，并将气候、自然、人员和动物福利等影响因素纳入更加系统的评估。Materials Matter Standard将于2026年12月31日生效，并计划于2027年12月31日起成为强制转换节点。

这意味着行业正在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过去：“这是什么材料？”正在变成：“这是什么材料 + 它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而最终可能进一步变成：“它对环境、动物、人和供应链产生了什么实际影响？”这也是为什么“认证”正在从一个营销标签，变成一套越来越复杂的商业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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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会成为下一个皮草吗？

答案可能没有那么简单。皮草和羊毛从生产方式、消费场景、市场规模和消费者认知上都有明显差异。

皮草的核心价值与动物皮毛高度绑定，因此在过去十多年里，它很容易成为动物权益议题的视觉符号。羊毛则完全不同。它已经深度嵌入西装、大衣、针织等现代服装体系。更重要的是：羊毛本身仍然具有大量难以替代的性能优势。

因此，短期内更现实的变化可能不是：“时尚行业放弃羊毛。”而是：“时尚行业重新定义什么样的羊毛值得被使用。”从原生羊毛到认证羊毛；从认证羊毛到可追溯羊毛；从可追溯羊毛到再生羊毛；再从再生羊毛到再生农业羊毛。这可能才是未来真正的演变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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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竞争

可能是“谁能证明自己的羊毛更好”

对于奢侈品牌而言，这场变化尤其值得关注。因为奢侈品的价值，本来就建立在“稀缺、品质和故事”之上。过去，一件高级羊毛大衣可以讲述：来自某个地区的羊毛。未来，它可能需要讲述更多：

来自什么农场？什么品种？如何饲养？是否采用负责任剪毛？

是否经过第三方认证？土地如何管理？是否采用再生农业？能否追溯？

这其实是一种新的“奢侈”。从稀缺材料，转向稀缺的透明度。因为当越来越多品牌都可以获得相似的面料之后，真正难以复制的可能是：一条经过多年建设、能够被证明和验证的供应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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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S事件真正值得行业记住的，

并不是一场秀

回到COS，这场事件最值得商业媒体关注的，可能并不是秀场上发生了什么。

而是一个材料问题如何在几个小时之内完成了三次身份转换：

从产品问题：COS使用什么材料？变成供应链问题：这些羊毛来自哪里？最终变成品牌信任问题：我们应该相信品牌、认证机构，还是动物权益组织？

这正是今天时尚行业最难处理的变化。过去，品牌可以把供应链隐藏在产品背后。现在，供应链正在走到消费者面前。消费者购买的已经不只是：一件羊毛大衣。而是：这件大衣背后的整个生产系统。

BANG Insight

羊毛的下一章，不一定是“退出”。所以，羊毛最终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皮草？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做出这样的判断。但一个更加确定的趋势已经出现：羊毛正在失去“天然即正当”的豁免权。它需要被解释、被认证、被追踪，也需要面对动物福利、环境影响和供应链透明度的持续审视。这对于品牌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因为如果皮草时代的核心问题是：“你还应该不应该使用这种材料？”那么羊毛时代的问题可能会变成：“如果你继续使用这种材料，你能不能证明它值得被使用？”

这两者之间，是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而这也意味着，下一场关于材料的竞争，可能不发生在秀场。它发生在牧场。发生在供应链。发生在认证机构。也发生在消费者购买一件衣服之前，那个越来越常见的问题里：“它到底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