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走西藏
文|林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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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打来电话,说要自驾去往西藏。我知道他们去年已经去过,便问为何又要动身。朋友答道,去年只到了珠峰营地,今年想走一走新藏线。接连几日,我做事总是心神恍惚。昨日再通电话,朋友说已经抵达西宁。我们寒暄问候,互道平安。放下电话,只觉得魂魄仿佛被他们勾走,心中久久不得安宁。
这几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西藏的风物。我甚至幻想着坐火车赶到西宁,或是直奔拉萨,与他们会合。心事藏不住,便和老伴说了。老伴嗔怪:你都去过两回了,怎么还念念不忘?眼看快七十岁,身体也承受不了,还总想着到处奔波,你的心也太野了。我明白,这番话听着严厉,内里却是体贴牵挂,便默然无言。
“心野”这两个字,是另一位朋友的妻子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位朋友身材高大,性情豪爽,在职时从事公众平安工作,不分昼夜,逢有任务,节假日也要随时奔赴岗位。工作上劳心耗力,生活也常常没有规律,饥一顿饱一顿是家常便饭。长年累月下来,身体垮了,高血压、高血脂缠身,却依旧不知节制。临近离岗,他在岗位上突发高血压,送医抢救才保住性命,落下了偏瘫。如今年过七十,依旧向往四方,不愿委屈自己。朋友的妻子性情贤惠,又会开车,为照料丈夫早早退岗,冬日南下,春夏北上,四处辗转。闲谈之间,她总带着几分嗔怨:“那人心野得很。”两家往来密切,如今我一提想要出门远行,老伴不管心里赞成与否,总会先叹一句:你心野得很。
我两次赴藏,都是在岗期间因公出行,距今已有十余年。一次乘飞机,一次坐火车。一趟去到拉萨、林芝;另一趟去往拉萨、日喀则,还到了纳木错。来去匆匆,走马观花。要说对西藏有什么真切感悟,一时也说不清,但那些画面却牢牢刻在心底:澄澈湛蓝的天空,清冽明净的湖水,漫漫长路,连绵雪山;寺院门口转动的转经筒,风中猎猎飘扬的五彩经幡,山野路旁随处可见的玛尼堆,还有亲身经历过的高原反应。
两次入藏都恰逢秋季。记忆里,西藏的天空永远蓝得透亮,明艳夺目。尤其夕阳将沉未沉之时,我伫立拉萨河畔,仰望万里长空,竟生出几分不真实之感。我曾和朋友打趣,这天空好似落入王母娘娘的染布池,连空气都被染成了湛蓝色。
高原的云,也令我印象深刻。云朵洁白纯粹,不染一丝尘埃。圆圆的、扁扁的、长长薄薄的,悠悠飘浮在天际,如同天上绽放的朵朵繁花。
第二次进藏,我参加当地一日游去往纳木错。拉萨到纳木错不过二百多公里,省道路况尚可,按理两三个小时便能抵达,实际单程却走了五个多小时。当地为保障出行安全,实行全程限速六十公里,出发登记报备,抵达终点核算行驶时间,超速便会受到处罚。大巴只能走走停停。前一晚,我们领到次日的早餐:两个面包、一枚鸡蛋、一根火腿、一盒牛奶。清晨七点准时发车,抵达目的地时早已过了正午。一路颠簸摇晃,起初尚且精神亢奋,慢慢便昏昏欲睡。直到有人大喊一声“到了”,我才猛然睁眼,振作精神极目远眺。远方群山之间,一抹亮色渐渐放大、变蓝,铺满整个视野。那便是纳木错,一汪碧蓝澄澈的圣湖。我们驻足的湖畔是沙石戈壁,只生长着少许枯黄低矮的野草,四周尽是起伏的山丘,不见一树一木。湖水源自高山融雪,洁净无瑕,伸手掬起,刺骨冰凉。湖面开阔平整,宛如一面巨镜。远处的雪山、天上的流云倒映水中,似有了鲜活的灵气,人往前走,倒影便随之移动;人停下,倒影亦静静伫立。我怀着近乎朝圣的心境缓步走到湖边,内心渐渐生出超脱尘俗的清净。难怪,这是一片佛光普照的土地。
西藏的群山巍峨高耸,大多屹立在雪线之上,覆满皑皑雪峰。在外人眼中,雪山不过是冰雪与山峦的组合。可在藏族同胞心中,雪山承载着深厚的信仰,也藏着他们对生存现实的理解。雪山融水滋养世间万物,它洁白巍峨,亘古伫立,象征着人们心中永恒的精神追求。白色,在藏族文化里是最为尊崇的色彩。当你接过一条洁白的哈达,收到的便是对方诚挚的敬意、美好的祝福与殷切期盼。
网络流传着这样一段雪域高原人与雪对话的文字:
我问雪:为何悄然融化,不留痕迹?
雪曰:生命本就无常,我以短暂之美,唤醒人们心中的纯净。
我问雪:何处是你的归宿?
雪曰:大地是我的归宿,我融入泥土,滋养万物,等待下一次的飞舞。
我问雪:你最美的时刻是什么?
雪曰:当我覆盖大地,万物皆白,盛世纯洁,那便是我最美的时刻,也是我对世界最深情的告白。
青藏高原号称世界屋脊,海拔高,空气稀薄。初到高原的人,或多或少会遭遇高原反应,头疼乏力、食欲减退、失眠多梦。第一次进藏,我提前半个月服用红景天,备齐各类药物,做足万全准备。不过两三天,不适症状便尽数消退,吃得香睡得稳。第二次坐火车进藏,慢慢适应海拔,可抵达当日便和朋友饮下半斤老白干,接下来一周,持续头疼难受,甚至时常感到呼吸不畅。由此可见,高原反应因人而异,就算是同一个人,身体状态不同,反应也会截然不同。
我从小便知晓西藏的艰苦。儿时,二姐在西藏工作,往返内地,要么坐飞机,要么坐汽车。飞机需要预约,每月仅有一两趟,票价昂贵,公职人员还要按级别分配名额。汽车是敞篷车辆,路途动辄走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上学时,老师讲文成公主进藏,路途跋涉两年零三个月。那时我心中暗想,那该是一条通往天上摘星星的漫漫长路。当我真正行走在西藏大地,恍如置身梦境,放眼望去,景物仿佛始终不变,好似原地打转。我这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作“路远得很”。
国家也对于在西藏工作的人员,给予特殊的政策照顾。内地赴藏工作的人员薪资待遇更高;家在农村的,家属子女可以转为城市户口。近些年,内地各省市对口支援西藏各地,轮换援藏干部回到内地后,表现突出的会得到进一步使用。
夜色沉沉,我辗转难眠,翻看朋友发来的消息。他们已经离开青海,踏入雪域高原的一座县城。寥寥数语,再次牵动我的心绪。我的心,依旧追随着他们的车轮,一路向西,奔赴那片圣洁高远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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