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洪江古商城记
船过沅水，看到岸上青灰色的屋脊从江边一层层铺到山脚。码头的石阶叫长码头，宽不过几尺，陡陡地插进水里。挑夫踩着石阶上下，背篓里装着桐油桶和布包。洪江到了。
这座城在湘西群山中间。沅水和巫水在这里交汇，水路东下洞庭，西通云贵。明清两代，长江中下游的食盐布匹由水路运来，换走山里的桐油木材和药材。洪江地处要冲，渐渐成为一个没有城墙的商城。沿江泊满货船，木排几乎盖住了半条河面。外省商人把这里叫做小南京。
从码头进街，巷子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两边的房子叫窨子屋。窨子屋四面高墙围住，外墙高处只开很小的方洞。大门用青石条砌成，门槛厚实。推门进去，先看见天井，光从高处落下。天井四角有暗沟，雨水从这里排入地下的阴沟。屋子大多两三进，前头做铺面，后头做库房，楼上住人。有的窨子屋占地半亩，房间几十间，楼梯藏在厨房后面，窄得只容一个人。木柱粗大，窗棂雕花，板壁被桐油浸成深褐色。
当时洪江的生意，桐油是大宗。湘西山里的油桐树多，桐油顺着水路集中到洪江。油号收购桐油，装桶外运，销往汉口、镇江、上海。除了桐油，木材、鸦片、布匹、食盐、药材各行齐备。很多街巷直接以行业命名。木行街堆过木材，盐行街放过盐包，油号巷集中了几家大油号。这些地名至今还在使用。一座七进的窨子屋原属一家刘姓油号，正堂悬着匾，梁上刻着建屋年份。屋后的码头专供油船停靠，桐油从后门抬进来，过秤后存入地窖。地窖用青砖砌成，底下铺了石灰防潮。门脸很小，里面很深。外来的人走在街上，看不出哪一扇门后头存着成百上千两银子的生意。
沿河码头一个挨一个，每个码头归不同的商帮使用。江西人占了万寿宫，福建人建了天后宫，贵州人设了贵州会馆。会馆有戏台、库房、议事厅。江西会馆的戏台至今还能用，木雕的人物故事还看得出轮廓。每年春秋两季，商帮在会馆办酒席、祭祀水神。江西人供许真君，福建人供妈祖。会馆墙上的捐款碑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些碑记录了洪江的商业网络，从湘西延伸到汉口、广州、重庆。各地的方言在街巷里混在一起。戏台上唱辰河高腔，演忠孝节义。台下的人一边喝茶一边谈行情。洪江的商业规矩严，油行的秤、木材行的尺，都有固定标准。厘金局设在街口，进出货物都要完税。镖局负责护送银两，青楼烟馆也在这片商业区里占了位置。江边的夜晚，船灯和店铺灯笼映在水里，酒楼彻夜不关门。
这些繁华都收在窨子屋里。天井里晒过药材和布匹，也晒过桐油渣。库房地面留着油桶压出的圆印。账房柜台高到胸口，抽屉很深，装着账本和印泥。有的老屋还保留着暗室，用来存放银钱。暗室的门隐在板壁后头，外人看不出来。涨水年份，洪水漫进下街，商户把货物搬到楼上，天井变成了临时码头。船划进屋里，靠在天井边卸货。湘西的雨季长，暗沟里的水声从早响到晚。女眷住在楼上，很少下到铺面。她们的窗外是高高的封火墙，只看得见一小块天。这些发生在窨子屋里的事，没有多少文字留下来，都留在磨损的门槛和发黑的木纹里。
现在洪江古商城还住着人。巷子里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天井里晾着衣裳，灶房飘出辣椒味。一些老屋改成了陈列馆，摆着当年的算盘、账本、油桶、木船模型。游客沿着石板路走，常常要侧身让过本地人的摩托车。江边的码头大多荒废，只剩几级石阶伸进水里。站在高处看，四周的窨子屋和封火墙层层叠叠，远处沅江静静流着。当年的船工号子听不到了。小南京的繁华旧梦已经远去，成片的窨子屋还立在这里，保存着湘西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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