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的利率决策正在变成一场关于央行沟通方式的实验。9人喊加息、8人说不急、1人坚持降息,18名委员各执一词,市场被搅得心神不宁,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利率水平本身,而是沃什手里的美联储正在系统性地拆除过去十五年建立起来的那套预期管理机制。当点阵图不再包含主席的意志,当政策声明从341个单词被压缩到130个,当前瞻指引被公开质疑为“镜厅效应”的制造者,市场失去的是一套习惯已久的导航系统,而新系统尚未建成。
沃什今年5月接任美联储主席,他此前在2006年至2011年担任美联储理事,亲历了全球金融危机。这段履历塑造了他对央行角色的理解。他推动设立货币政策沟通、资产负债表、通胀框架等工作组,系统性地审视金融危机后形成的政策运行方式,尤其质疑对前瞻指引和资产负债表政策的长期依赖。他的目标不是简单地偏鹰或偏鸽,而是重新确立短期利率作为常规政策主要工具的地位,减少对未来利率路径的预先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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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改革在6月首次主持FOMC会议时就亮出了锋芒。政策声明从341个单词砍到130个,删除了所有暗含宽松取向的表述,并且不再包含前瞻性指引。沃什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表示,委员会达成共识,这类指引并不适配当下的政策环境。他本人拒绝提交点阵图预测,同时公开呼吁对点阵图这个工具本身进行改革。19名官员中只有18人提交了预测,那个缺席的名字就是沃什。
沃什对前瞻指引的批评有他个人的理论依据。他认为常态化前瞻指引容易形成“镜厅效应”:市场价格根据美联储表态变化,美联储又依据受自身指引影响的市场重新评估经济。他主张回归更传统的央行沟通方式,少说话,多做事,让市场自己解读数据。这个思路在理论上是自洽的,但问题在于,当他拒绝提供指引,而委员会内部又存在严重分裂时,市场陷入的不确定性会显著放大。
6月点阵图的分布就是这种分裂的精确画像。18名提交预测的官员中,9人预计2026年需要加息,其中3人支持加息1次,5人支持加息2次,1人支持加息3次。8人认为全年按兵不动,只有1人预计降息一次。三个月前,3月点阵图中没有任何人预计需要加息,7人认为应完全按兵不动,7人认为应降息一次,5人支持至少降息两次。从零人支持加息到九人支持,这个转变速度在美联储历史上极为罕见。
推动这个变化的数据因素是清晰的。6月美联储将2026年PCE通胀预测从2.7%上调至3.6%,核心PCE从2.7%上调至3.3%。能源供给冲击、关税成本传导、美国需求和资本开支的韧性,共同拖住了通胀回落的脚步。3.6%的PCE预测意味着美联储自己承认,2%的通胀目标在2026年之内不可能实现。年底政策利率预测中位数从3月的3.4%跳到了3.8%,意味着从预期降息1次变成了预期加息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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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问题出现在7月。在通胀仍明显高于目标、3名FOMC委员投票支持加息的情况下,沃什仍支持维持利率不变,却未清晰解释当前为何无须加息、哪些条件将触发加息行动。他在杰克逊霍尔年会上的讲话试图弥补这个缺口,明确表示“过去两年取得的进展十分有限”,尽管今夏通胀读数好于预期,“但这些数据并没有告诉我,通胀底层趋势已经取得实质改善”。这番话的潜台词是,当前3.5%至3.75%的利率水平可能还不够高。如果美联储主席认为利率不够限制性,而通胀又持续高于目标,那么维持利率不变本身就成了一种隐性的宽松立场。
这种不确定性迅速反映到债券市场。7月会议后,美债曲线进一步陡峭化,3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升破5.20%,触及近19年高位。长端利率的跳升反映的是市场对美联储能否及时控制通胀的怀疑。短端利率并未同步大幅上行,市场一面降低近期加息定价,一面要求更高的长期补偿。长端利率同时受通胀、财政赤字、国债供给和全球债市调整影响,但对美联储政策可信度的疑虑,通过更高的期限溢价反映到了长期融资成本上。
7月会议已经出现了三张加息票。克利夫兰联储主席哈马克主张立刻加息25个基点,认为通胀风险仍高。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卡什卡利持续警示通胀粘性,认为供给冲击会推高通胀。达拉斯联储主席洛根也在关注核心服务通胀,认为需要更高利率压制需求。这三票在9月会议上大概率会坚持。关键在于是否有新的委员转向鹰派。负责监管的副主席鲍曼表示,如果局势动荡延续至下半年,通胀大概率会受到更广泛的冲击,她或将“重新权衡各类风险因素”。理事巴尔和库克也曾表态,如果看不到持续通胀降温,准备支持加息。
鹰派阵营的变化在9月会议前变得更加清晰。洛根在9月初的讲话中把通胀风险来源扩大到了AI投资,她说数据中心的资本开支正在创造新的价格压力,而且这种压力“已经在这里了”。卡什卡利则把中东冲突和通胀预期挂钩,明确表示“冲突持续得越久,我就越不相信通胀会回到目标水平”。巴尔在9月1日的讲话是理事层面最直白的表态:如果通胀没有令人信服地向2%回落,“就必须果断行动加息”,他强调通胀高于目标已经将近五年半,“广泛价格压力存在固化风险”。
沃勒的态度转变值得单独关注。他在1月会议上曾投票支持降息,理由是政策利率过度抑制经济活动,关税引发的通胀应该被忽略。但到了9月3日,他的措辞已经完全转向:“如果通胀数据火热,我会考虑在9月会议上加息。”他同时承认当前3.50%至3.75%的利率“仅对总需求形成轻微限制”,并且“通胀可能不需要加速太多,就足以促使我转而支持进一步收紧政策”。一个曾经站在鸽派一端的人说出这种话,比三位地区联储主席的反对票更能说明委员会的重心在往哪边移动。库克8月的表态同样清晰:“如果看不到持续通胀降温,我准备支持加息”,而且她判断风险天平已经从就业端倒向了通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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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派这边的人数和音量都在收缩。威廉姆斯8月底的讲话仍然坚持“继续等待数据”,把加息决策描述为“复杂的决定”。但即便是他,也承认“不能仅仅根据一两个月的数据就确信通胀正朝着正确方向发展”。鲍威尔在会议前最后一次公开表态中把自己放在了“中性利率高端或轻度限制性”的位置上,措辞模糊到几乎不包含任何倾向。鲍曼在多个场合强调“不急于降息”,同时保留“如有必要愿意加息”的选项。一个鹰派理事说“不急于降息”,实际上等于说加息的紧迫性同样不高,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按兵不动。
金十数据在会议前的阵营梳理给出了一个更直观的分布:明确鹰派5人,明确鸽派仅鲍曼1人,其余6人分散在从“等待观察”到“准备行动”的区间里。委员会正在向鹰派方向漂移,但漂移的速度取决于沃什愿意在多长时间内容忍通胀在3%以上。
8月CPI和PPI数据是会议前最后的变量。如果数据确认超级核心通胀继续回落,沃勒和威廉姆斯就拿到了支持按兵不动的弹药,9月加息的概率会下降。如果数据反弹,巴尔和库克的“果断行动”论就会获得更多支持,鹰派阵营可能从5人扩展到7人甚至更多。沃什不需要公开喊加息,他只需要在新闻发布会上一句“还有工作要做”,市场就会自己完成剩下的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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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什那一票不一定直接决定加息与否,但他决定了委员会内部的力量对比会向哪个方向倾斜。一个拒绝提交点阵图、质疑前瞻指引、公开表示利率不够限制性的主席,不会长期容忍一个9人支持加息的点阵图被市场忽视。他要么说服那8个人接受加息,要么用实际数据证明加息没有必要。在这两种可能性之间,前者的概率正在上升。
利率市场目前对2026年加息的定价仍不充分。如果6月点阵图的9人加息阵营在9月会议上进一步扩大,而沃什在杰克逊霍尔的表态被解读为为加息铺路,那么短端利率的重新定价会来得很快。
一位把“纠正五年未达通胀目标”作为核心叙事的主席,耐心是有限度的。当他说“还有工作要做”的时候,市场最好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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