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巴枪，他走进图书馆：一个快递员、一个阅读者、一个写作者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送快递五年，我第一次坐在上图东馆里。”

五月的一天下午，一个叫张耀的快递小哥送件路过上海图书馆东馆——一座“宏伟、干净的大楼”——他把电瓶车停在路边，站在那里，看着它，然后关掉手上的巴枪，走了进去。

“这里安静得让我不知所措。没有催件，没有传送带的哐当声，没有纸箱和胶带的气味，只有书架间的漫步，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的沙沙声。”

他借了两本书：卡佛和双雪涛。一个写酗酒的人、付不起账单的人、在公寓里发不出声音的人；另一个写下岗的人、在冰面上艰难求生的人。他说他有想哭的冲动，因为“只有我懂这些人的疲惫。他们是我精神的同类”。

他把这个生活片段放上了某书平台，没想到迅速引发共鸣。我们也找到了这个帖子，留了一条回复。这条互动，让更多人看到了这个在送快递间隙写小说的年轻人。

01 从设计到快递，从阅读到写作

6月初周末的一天下午，我们邀请张耀再来东馆坐一坐，聊一聊他的故事。

张耀今年三十出头，原本学的3D设计，毕业后做了五六年室内设计，后来行业不景气，疫情期间尤其艰难，“尾款要不回来，需求也越来越少。”于是他决定转行，成了一名快递员。“我一开始就想着找一个过渡的工作。后来感觉离开那个行业太久，已经回不去了。那边更新换代太快了。”在浦东的一个商务楼片区他一干就是五年，每天早上七八点开始，一天接近十二个小时。“上午特别忙，很多件凌晨就到，必须赶紧发出去。”

他说他是很早就脱掉“孔乙己长衫”的人，但有两样东西他始终没有扔掉：阅读和写作。

“有一本《鲁滨逊漂流记》，看了挺多遍的。那个时候还没有互联网，对世界的认识除了通过电视，就是书。在我家乡的那种小镇，既没有什么图书馆，也没有什么电影院，看了这本书以后才认识到原来世界是这样的。”

“小时候我妈会订一些杂志，看完之后我也跟着看。摸清了一些规律，我自己也写了一篇，拿给她看，还很得意地说，我以后也要当作家，我的文章也要出现在这些杂志上。”

他妈妈笑着回他：“如果你成功的话，那我就是作家他妈妈了。”

真正让他对写作有更深理解的，是卡佛。

“我看了他的书以后，觉得原来很多书不一定通过戏剧化的场景设计来打动人。那种沉稳克制、看似平淡的故事描写，也可以触动人的心。”

卡佛的《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他记到现在。 “里面有一篇，记得比较清楚，他写的是很冷冽的东西。一般人可能觉得没有那种文学深厚的感觉，但需要你有相似经历，才能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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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阅读，是一场强迫思考

张耀说，阅读对他来说不完全是放松，而是一种“强迫你思考”的过程。

“你带着一个想法，去寻找某一本书，跟那个作者进行交流或者切磋，强迫你把平时各种碎片，在阅读的过程中进行拼接，搭建一个框架。事后写读后感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有很多之前的想法是你在读这本书之前没有想到过的。借着与作者的探讨交流，可能被他给激发出来了。”

他曾尝试读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知道这本书比较难读，所以自己买回去慢慢读。借的话两个月不够，根本看不完。里面内容比较深，现在还没读完。偶尔拿起来读一读，突然想读了，读几页十几页，然后又放一下，下次再来。”

他笑着说：“有的作者如果想跟你探讨一些问题，那写的就是不会让你觉得很好读。特别是那些俄国作家，总喜欢抱着教育读者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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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写作，是观察者的记录

送快递以后，他逐渐开始记录每天工作内容、遇到的事情、想的那些感受，这个工作也给了他更多观察和记录生活的机会。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观察者”：“快递这个职业，怎么讲呢，也算是观察者。你能看到社会更丰富的层面。”

他写过一篇短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快递员的爱情故事，断断续续写了半年。他把稿子投给杂志和平台，但大多没有回复。有一次，他收到一封邮件，前半部分肯定了小说的优点，他还有点窃喜，拉到后面才发现，因为各种原因，稿子无法刊登，但对方提出了一份“智慧出版”的报价——自费出版，8万起步。

“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之前问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提醒是做自费出版的。”但他没有因此停下。“被拒绝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不可能一直阳光明媚，总有阴天，也有天气好的时候。”

他的这份坚持，来自一段早期的经历。他曾在网上连载历史类网文，“一开始写得就是没那么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直到有一天，他在评论区给我留言，问我什么时候更新。”

他记得那个读者的网名，叫“feiailuntan”。“当时看了心里一惊。然后我就回他，我等会就去写。然后我就把视频关了，赶紧继续更新。”

“他每天都会看，会留言。”从那以后，张耀开始稳定更新。“一个是外面的编辑会给你压力，然后你自己也会有压力。每天不用他催你，你会想今天还要更新。”写作的习惯，就这样坚持了下来。

01 图书馆，是一个平等的地方

回到走进上图东馆的那天，张耀说他原本只是累了。“说实话就是偷懒摸鱼，送快递送到一半累了。很想扔下一切，想逃跑，想不干的那种冲动。”

在他走进东馆之前，巴枪还在提醒他附近有一个送文件的派件。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先接个单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人正捧着书从东馆安检口旁走出来，他心想，”我为什么要一直被工作给牵扯呢？我就不能有一个偷懒的时间吗？管他十块钱还是八块钱“，然后他关掉了巴枪。

“巴枪是快递员的外挂大脑，它绑定了你工作的一切，和站点的通信、跟客户的联系都可以通过它。关掉巴枪，就等于谁也找不到我了。” 他在图书馆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借了卡佛和双雪涛的书，然后回去继续上班。“打开巴枪的时候，信息已经很多了。再待下去，领导可能就打电话过来了。”

张耀的巴枪

那天之后，他对图书馆有了新的感受。“进来之后，我发现这个地方跟其他地方不同。在这里没有人关注物质算计、利益争夺，每个人都在专心阅读。可能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抛弃那些物质的想法。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在人类的伟大思想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渺小。”

他打了个比方：“古罗马时期不是流行公共浴室吗？我感觉这两个地方都是一样的。你在浴室里，平时穿得再好看的衣服也得脱掉。在那里，你是看不出身份和阶级差别的。”

7月底，我们再次邀请张耀参与一期播客录制，记录了更多他的故事。馆员小J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写的某一本书，被摆在了图书馆的书架上，有一个读者拿起来看，你希望他翻开的那个瞬间感受到的是什么呢？”

张耀说：“如果真有那个人当时翻到那本书，我希望他就像那天下午我那样满身疲惫，然后逃离工作以后进来翻到那本书，我希望他看完那本书以后能够有一种感觉，觉得这本书写的就是像他那样的人或者每天经历的事，我也希望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快递小哥张耀

本文根据采访记录及播客节目整理

图文编辑：冯霄

播客制作：徐歌璐

审稿：夏磊 赵翰露

签发：林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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