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甸文脉】一路向旧城 追光逐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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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水墨施甸）

十月的最后一天，浓雾像一层轻柔的纱幔，缓缓浸润着整座旧城。天空一片灰蒙，没有刺眼的阳光，也没有骤起的狂风，只有一种沉静而温柔的气息，笼罩着街巷与田野。清晨，我从街角带着孩子骑车通往学校，清凉的轻飔掠过全身，带着初冬独有的清冽与湿润。柔和的路灯之下，缕缕青丝、两束浓眉早已悄悄布满霜花，久违的外衣也被雾气浸润得晶莹透亮，在淡淡的银光闪闪中，悄然透露着冬天的气息。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没有轰轰烈烈的宣告，没有凛冽刺骨的寒风，却带着独有的柔情蜜意，舒缓而惬意地来到人间，让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和谐而适宜，让人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雾起旧城，霜染初冬

旧城的天气，在秋末冬初之时，是一年之中最好的。雨水充沛而不连绵，草木繁盛而不燥热，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清新湿润的味道。县城通往旧城的那条路，像一条彩色的玉带，蜿蜒在青山与田野之间，道路两旁，各种不知名的鸟儿争相鸣唱，声音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像是在迎接每一个赶路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花草气息与泥土独有的芳香，深吸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干净通透。

从县城到旧城，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多年。从最初的步行，一步步用双脚丈量土地；到后来坐上客运汽车，在颠簸中感受路途的遥远；再到骑上摩托，风驰电掣般穿梭在山水之间；如今，我开着小车，平稳而舒适地行驶在宽阔的路面上。这条路，从最初的泥土路，到弹石路，再到柏油路，直到如今平整的二级路面，每一次变化，都见证着时代的发展与岁月的变迁，也藏着一代人的成长记忆。

有时从县城回来，我并不急于赶路，而是习惯于开着车走走停停，随时驻足赏景。这并非没有回家的欲望，而是心中总有一份牵挂，想在路途之中多记住一些过往，多留住一些时光。我一边随着汽车向前行驶，一边在心底想起那些远去的人和事：童年在乡间奔跑的无忧无虑，亲人温暖的笑容与叮嘱，朋友相伴同行的欢声笑语…… 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美好，如同远去的白驹，匆匆而过，永远也追不回来了。行至滴水崖的凉亭，我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静静站一会儿。

故乡早已在岁月中改变模样，不再是记忆里的旧貌。至亲的人，在不该逝去的年纪，因突如其来的意外和确诊即晚期的病故，永远离开了我们，他们的灵魂去往了一个我们无法触及、无法了解的世界，在各自的时光里独自快乐，也独自忧伤。许多许久未见的朋友，如同晴朗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远远在头顶静静闪烁，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光，虽不常相见，却一直放在心上。

目光望向远方，回顾走出姚关的一路菊黄，越过河尾大桥的那段陡峭山崖，我知道，自己必须重新起步。人生就像这不断延伸的道路，要像追求真理一样，执着追求前方的光景。一路上，我们会超越前行的摩托车、拖拉机，也会被更匆忙的路人超越；我们会与驶向县城的车辆迎面相遇，一次次相逢，一次次告别，一次次超越，又一次次被超越。这便是生活，在前行与回望、相逢与别离之中，慢慢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一路行来，岁月留痕

旧城的时光，在秋末冬初的时节里，美得安静而深沉。瓜熟蒂落，万物归于从容，枝头又悄悄缀满淡淡的盐霜，多了几分素雅的韵味。公路两旁的树林间，各种不知名的白花肆意绽放，它们没有春花的烂漫娇艳，没有夏花的绚烂夺目，却繁星密布，星星点点地藏在枝叶间，随风飘散出郁香浓浓，淡雅而持久。

行至断山，脚下这片土地，曾是明代邓子龙将军行军征战之路。数百年前，多少将士在此驻守，留下无数荡气回肠的英雄故事：抗击侵略，收复失地，保家卫国，守护一方百姓安宁。站在这片土地上，仿佛能听见历史的风声，看见那些不屈的身影。一个人独自走在路上，分明能感受到无数灵魂与自己擦肩而过，他们来自不同的时空，怀着不同的目的，却走过同一条道路，踏过同一片山河。

我想起李白，一生狂妄不羁，潇洒自由，他的生命几乎消耗在漫漫路途上。一座座城池，一道道山川河流，一位位知心好友，他用脚步丈量大唐帝国的辽阔疆土，在与友人交杯互盏的微醺中，尽情抒发着不羁心性与横溢才华。而杜甫，作为李白的诗友与兄弟，自大梁城古吹台一别之后，两人便只能在诗词之中遥遥相会。杜甫一生坎坷悲催，被时代与境遇逼上无尽路途，沿着李白曾走过的艰险蜀道，一路颠簸，最终在成都西郊寻得一隅偏安。他在颠沛中感叹“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也在喜悦中高歌“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悲一喜，皆是人生。

道路两旁，芦花随风轻轻摇曳，有青绿的，有淡紫的，有青灰的，随着气温慢慢上升，逐渐褪去青涩，走向成熟饱满。一路前行，一路皆是季节交替轮换的风景，芦花以不同的模样与装扮，诉说着时光的流转。我也随着气温的上升，随着公路的地势慢慢下沉，心境也跟着变得平和而开阔。

一边行走，一边沉思，我又想起卢梭。他出身于瑞士日内瓦一个贫苦家庭，做过学徒、仆役、私人秘书、乐谱抄写员，一生颠沛流离，备尝艰辛。即便如此，他依然坚守内心，提出“人人平等”的信念，这也正是我面对学生时始终坚守的“生生平等”。尤其令人可敬可叹的是，在他最后的著作《孤独散步者的思考》中，他在孤独的路途之上，停下了不屈的呼吸，却把思想永远留在了人间。

古今中外，那些伟大而高贵的灵魂，至今依然流淌在我们的血脉之中。他们是世界的良心，是世界的光，是世界永远的探路人。正因为有了他们，世界才拥有丰富的色彩与动人的声音，才免于彻底的庸俗与堕落，永远保留着一份向上的力量。

山河过往，风骨长存

旧城的云海，在十月的最后一天，如约而至。漫山遍野之间，色彩交织，黄绿相间，白里透红，像一幅天然晕染的画卷。坚果树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生机勃勃，树下套种的玉米一抹淡黄，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弯下腰身，与田间喜笑颜开、忙碌收获的人们相映成趣，动静相宜，协调有序，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暖与美好。

抬头仰望，枝头坚果累累，承载着一季的耕耘与收获，火热的心在耀眼的阳光下，燃起一片绿色的希望。来到水上坡的先锋亭，这是我此行第三次停下脚步。一个人独行在路上，总会有许多东西需要静静思考，有许多事情需要坦然面对。

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奋斗，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成就，最终都会定格成路边的画展、陈列馆里的雕像，被后人铭记、瞻仰。而我，必须继续走下去，不能停下脚步。在经过那些先辈身影的时候，我会在心底向他们问一声好，打一个招呼，然后轻轻挥手，默默向前。他们的故事被后人纪念，可他们已经停止了呼吸与前进的脚步。而我，暂时不为人知，没有耀眼的光环，这恰恰是我必须坚定前行的理由与动力。

我有自己的使命，有自己的方向。我将继续走下去的，是他们未曾走完的路；我将努力抵达的，是他们未曾抵达的目标。想到这些，我便信心百倍，勇气十足，那些一时的挫折与困苦，全都被我置于脑后，狠狠踩在脚下。一同被踩在脚下的，还有那片看似浩瀚无边的云海。

云海之上，心向远方

我必须跟着海拔一段段下沉，像一条平缓的抛物线，让行驶的车辆渐渐淹没在云海深处，只留给远处的人们一道隐约的身影。当天空慢慢变得青灰暗淡，暮色将至，铁刀木金黄的花朵在枝头静静绽放，像在默默迎接我的归来。

不过短短两三个时辰，耳边便响起生生不息的人间声响：稻田里的收割声，校园里琅琅的读书声，田野间冬早蔬菜入土的清脆声，集市上熙熙攘攘的嘈杂声…… 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最生动、最温暖的人间乐章。浓雾被阳光与烟火气渐渐驱散，金色的阳光洒进办公室，照在身上，温暖而明亮。头顶、眼睑上的霜花慢慢融化、散去，一身的清冷与疲惫也随之消散，我顿时感觉身心轻松，仿佛又年轻了许多，充满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雾散云开，人间向暖

人生便是一场不停歇的行走，我们沿着时光的脉络，一路追逐风景，一路回望过往，一路奔赴远方。旧城的雾，旧城的风，旧城的云海，旧城的烟火，都藏着岁月的温柔与生命的力量。不必遗憾逝去的时光，不必畏惧前路的漫长，只要心怀热爱，脚踏实地，每一步前行，都有风景；每一次出发，都有希望。愿我们在时光的路上，永远保持初心，追逐风景，也成为自己的光。

文图：杨加伟

编辑：杨丽娟美编：张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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