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墙式辩护：到底合不合法？认罪认罚案件还能用吗？

骑墙式辩护，刑辩圈一个争议很大的实务话题。

有人说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高明策略，有人说这是立场不坚定的投机表现。

尤其是认罪认罚制度全面推行之后，问题变得更尖锐——被告人都认罪认罚了，律师还能不能一边做无罪辩护、一边提量刑意见？会不会把当事人的从宽待遇搞没了？

先说结论：两段式辩护（俗称"骑墙式辩护"）有明确法律依据，不属于违法辩护；即使在认罪认罚案件中，律师独立发表无罪辩护意见，也不当然导致被告人丧失从宽待遇。

但这是高风险策略，程序必转、庭审变数显著增大，必须提前与当事人充分沟通。

"骑墙辩护"是实务俗称，法条里没有这个名词。

它的标准形态是：辩护人先就定罪部分做无罪辩护，同时保留量刑意见——“如果法庭认定被告人有罪，则提请考虑以下从轻、减轻情节”。两层意见并行，互不否定。

一、法条依据：有明确授权，不是钻空子

很多人以为两段式辩护是"法条没禁止所以可以干"，这个说法太弱了。实际上，它有三层规范依据。

最硬的依据：两高三部《关于依法保障律师执业权利的规定》第35条

“辩护律师作无罪辩护的，可以当庭就量刑问题发表辩护意见，也可以庭后提交量刑辩护意见。”

注意措辞——“可以当庭就量刑问题发表辩护意见”，不是"应当先放弃无罪辩护再谈量刑"。法条的态度很明确：无罪辩护和量刑辩护不是二选一，而是可以并行。

程序依据：最高法刑诉解释第231条第2款

“对被告人不认罪或者辩护人作无罪辩护的案件，法庭辩论时，可以引导控辩双方先辩论定罪问题，后辩论量刑问题。”

法庭在程序上已经把定罪和量刑分成两个阶段，辩护人当然可以分别准备两套意见、对应两个阶段。这不是推测，而是程序架构本身的逻辑必然。

原则依据：《刑事诉讼法》第37条

辩护人的责任是"提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无罪、罪轻或者减轻、免除其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无罪和罪轻是并列关系，不是互斥关系，立法从一开始就没说只能选一个。

三层依据，从原则到程序到具体授权，链条完整。两段式辩护不是灰色地带，而是有明确法律支撑的辩护策略。

二、认罪认罚案件：律师做无罪辩护，会不会搞丢从宽待遇？

这是当前最核心也最容易被误解的问题。很多人直觉是：被告人都认罪认罚了，律师还做无罪辩护，那具结书不就白签了？

这个判断错在混淆了一个基本概念：认罪认罚的主体是被告人，不是律师。

法律上：单纯律师无罪辩护，不当然取消认罪认罚

最高检《人民检察院办理认罪认罚案件开展量刑建议工作的指导意见》第35条规定得非常清楚：

“被告人认罪认罚而庭审中辩护人作无罪辩护的，人民检察院应当核实被告人认罪认罚的真实性、自愿性。被告人仍然认罪认罚的，可以继续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

这条的逻辑很清晰：

• 具结书是被告人和检察机关的合意，是被告人的自愿选择；

• 律师在具结书上签字，只是见证，不等于认同指控罪名，也不约束庭审辩护观点；

• 只要被告人本人不否认事实、不翻供，当庭确认认罪认罚是自愿的——

• 即便律师做无罪辩护，从宽制度仍然可以继续适用。

只有被告人本人反悔，才会丧失从宽待遇。律师的独立意见，不等同于被告人的意见。

实务中：一定会发生的连锁后果

法律上不当然取消，不等于没影响。一旦律师在认罪认罚案件中做无罪辩护，以下几件事几乎必然发生：

1. 程序必转：速裁、简易都走不通

辩护人作无罪辩护的，不适用速裁程序，也不适用简易程序，必须转普通程序。庭审时间拉长、流程走完整套——这是板上钉钉的代价，没有商量余地。

2. 当庭核查自愿性：最大的风险点

公诉人甚至审判长一定会专门讯问被告人：明不明白律师在做无罪辩护？还坚不坚持认罪认罚？

只要被告人稳定认罪，检方原则上不能仅凭律师无罪辩护就撤回量刑建议——没有新事实新证据、被告人未反悔，检察院不得单方撤销具结。

但最大的风险在这里：庭审发问中，被告人一旦紧张，不小心对事实提出实质性辩解，控方就会主张"被告人不再认罪"，进而要求取消从宽、调整量刑建议。

这个风险不是法律规定的，是庭审现实。很多当事人心理素质不过硬，被问着问着就顺着律师的思路开始辩解事实，结果把自己的认罪认罚搞没了。

3. 量刑建议的两种走向

被告人稳定认罪的前提下，量刑建议大致分两种情况：

规范办案地区（多数情形）：量刑建议不变，法院仍可从宽。法庭分定罪、量刑两阶段审理，律师先发表无罪意见，量刑阶段再发表假设性从轻意见。

对抗性较强的案件或地区：检察官虽不能法定撤回，但会当庭强烈抗辩，提请法庭慎重考量认罪悔罪态度。少数案件会以"辩护意见动摇认罪基础"为由，请求法庭不采纳从宽量刑建议，甚至调整量刑幅度。

仅凭律师单方无罪辩护，不属于法定的应当撤回量刑建议事由。但幅度调整的风险是存在的，这个必须提前跟当事人说清楚。

三、实务边界：怎么用才不踩坑

总前提：必须征得当事人知情同意。

《律师办理刑事案件规范》第5条明确：律师应当尊重当事人意见，不得违背当事人意愿提出不利于当事人的辩护意见。

两段式辩护虽然是最大化当事人利益，但选择权在当事人手里。沟通必须做笔录、留痕，不能口头说说就算了。

下面说几个关键场景的操作要点。

场景一：被告人不认罪，同意律师同时做量刑辩护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操作要点就一条：定罪和量刑严格切割。

定罪阶段全力攻无罪，量刑阶段（或假设性表述中）全力争取从轻。不能一边说"被告人没有诈骗故意"，一边又说"被告人系从犯"——从犯的前提就是有罪，这就不是假设性的了，而是实质性自认。

所有量刑情节的表述，都必须包在"假设法庭认定有罪"的前提之下。

场景二：被告人认罪认罚，律师想做无罪辩护

风险最高的场景，核心要点再提炼一遍：

• 法律上可以做，不违法，不当然导致认罪认罚失效；

• 程序上必转普通程序，庭审变数增大；

• 最大风险是被告人庭审中被带偏、不小心翻供；

• 必须充分告知全部风险，取得当事人书面同意；

• 有合理的无罪理由才能做，不能硬做。

庭审标准句式：

“辩护人独立发表意见，认为本案事实/证据/定性存在问题，被告人不构成犯罪。但辩护人尊重被告人本人认罪认罚的选择。假如法庭经审理认定被告人有罪，那么提请法庭考量自首、退赔等情节，对被告人从轻处罚。”

三层结构各有功能：亮明独立无罪立场→区分律师意见与被告人选择→假设性量刑意见留后路。

严禁：让被告人附和律师的无罪观点、让被告人否定指控事实。一旦被告人跟着否认，认罪认罚直接作废。

场景三：法官当庭追问"你到底做什么辩护"

很多年轻律师最怕这个时刻。标准回应：

“审判长，辩护人坚持无罪辩护。但为充分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就量刑部分一并发表意见，供法庭参考。”

先明确主立场，再把量刑意见定位为补充性、供参考的——既守住底线，又给法官台阶，一般不会再被追问。

四、什么时候不建议用

两段式辩护不是万能钥匙，有些案子用了反而得不偿失：

1. 证据扎实、无罪空间极小的案件：硬做无罪辩护，不仅成功率低，还可能给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反而影响量刑。

2. 主要靠认罪认罚换轻刑的轻罪案件：比如醉驾、轻伤害、数额刚够线的盗窃，当事人的核心收益就是不起诉或缓刑，无罪空间极小。硬做无罪辩护，等于把最大的利益筹码砸了。

3. 当事人心理抗压能力弱、容易被带偏的：尤其是认罪认罚案件，当事人一紧张就辩解事实，结果把从宽搞没了。

4. 当事人核心诉求是"确定性"的：两段式辩护的价值是"争取更好结果"，如果当事人要的是稳，就别牺牲确定的从宽利益去赌概率。

5. 共同犯罪案件，同案翻供会产生连锁反应的：一个人翻供可能牵连全案，要特别慎重。

五、一句话总结

两段式辩护的本质不是"骑墙"，不是立场摇摆，而是分层防御

第一层打定性，争取出罪；第二层打量刑，出不了罪就把刑罚降到最低。两层逻辑独立运行，不是自相矛盾，而是对当事人利益的最大化保护。

它有明确的法律依据，最终要不要用，不取决于律师的偏好，而取决于案件具体情况和当事人的知情选择。

律师要做的，是把利弊说透、把边界划清、把程序走到位。

毕竟，辩护的终极目的不是维护律师的"人设"，而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并持续参加庭立方、iCourt等机构的刑事辩护专项研修。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