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到五大道时已过正午。太阳斜在梧桐树后，柏油路上落满光斑。路边停着几辆马车，马垂着头，车夫靠在车边看手机。木牌上写着票价，半小时一圈。我顺着睦南道往西走，没坐车。
睦南道上有一栋浅黄色小楼，二层窗户开着，窗台摆了几盆天竺葵，花瓣被晒得发蔫。墙面上有细小的裂纹，雨水流过的地方颜色深一些。隔壁是红砖房，门廊立着白色圆柱，柱头雕花。再往前灰色院墙围起一栋楼，大门紧闭，只看见二楼坡顶上的老虎窗。这些房子大多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英租界时期留下来的。门口挂着保护建筑的牌子，写着原房主姓名和身份，有北洋政府的官员，有银行买办，有退隐的军阀。房子几经易手，现在有的成了公司，有的改成幼儿园，有的还住着人。院子里晾着床单，竹竿从阳台伸出来。
五大道这一片被称作万国建筑博览苑。英式、法式、德式、意式、西班牙式，甚至拜占庭和折中主义都有。其实不必分辨风格，走在路上看过去，只觉得每栋楼都耐看。墙砖的颜色，窗户的比例，阳台的弧度，都带着那个年代的讲究。路不宽，两侧种着杨树和梧桐。有婚纱摄影师带着新人在红墙前取景，新人站得笔直，摄影师蹲在地上。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门楼，有人蹲下来拍墙角的猫。猫没理，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走累了拐进成都道一家咖啡馆。门脸很小，木门推开有铜铃响。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黑白照片，都是五大道的老街景。咖啡机在吧台后面响，水汽从杯子口升起来。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位置。窗玻璃有点旧，外面的人影透过梧桐叶落进来，碎在桌面上。咖啡不浓，酸味明显，温度正好。屋子里有旧木头和咖啡豆混在一起的气味。这里过去可能是某户人家的客厅，现在摆上小圆桌和椅子。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动作很轻。邻桌两个年轻人在小声聊天，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从五大道去意式风情区要过海河。出租车走解放北路，两侧银行老建筑挨得很近，石墙厚重，铜门紧闭。下车后先看到马可波罗广场。广场中央一根石柱，顶部有铜像。周围房子不高，拱窗、圆柱、露台。墙面刷着黄色、白色、红色，有的已经褪色。巷子里铺着石板，摆满桌椅。咖啡香从一家叫不上名字的店里飘出来。店门口有台烘豆机，呼啦呼啦转。有人坐在遮阳伞下喝拿铁，小孩子追鸽子跑，鸽子扑棱棱飞到房檐上。我要了一杯浓缩，站在吧台旁边喝。咖啡很烫，苦味重，杯壁厚。旁边面包店卖佛卡夏，橄榄油味混在咖啡香里，很浓。石板缝里长出几棵草，被过路人的鞋底踩得贴地。
意式风情区到了傍晚更热闹。灯光亮起来，露台上的侍者把菜单摆在每张桌上。旅游团一批一批从广场穿过，导游举着旗子，电喇叭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我绕到但丁广场后面，找了一条人少的巷子。转角处有家小酒吧，外面摆了几把高脚凳。要了杯冰水，坐了一会儿。海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不远处有弹吉他的人，琴声断断续续。
晚上去估衣街的谦祥益听相声。茶馆在二楼，木楼梯窄，踩上去吱吱响。大厅里摆着方桌，铺蓝布，桌上一壶茶一碟瓜子。观众陆陆续续坐满。开场前有人提着长嘴铜壶续水，壶嘴离茶杯半尺远，水柱稳稳落进杯里。梆子一响，演员上场。两个穿灰色长衫的人站到桌子后面，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包袱一个接一个。说的都是天津本地生活，早点铺、公交车、装修、相亲、邻居矛盾。台下笑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弯腰，瓜子壳掉在地上。中场休息时服务员端来热毛巾，观众擦手擦脸，继续喝茶。后半场上来一对年轻演员，语速快，节奏紧，观众笑声一直没停。散场时十点多了，街上还有热气从饭馆门口散出来，出租车在路边排成一排。
回到酒店，窗外的海河上有夜航船亮着灯，水声很轻。这一天看了很多老房子，喝了两次咖啡，听了一场相声。五大道安静，意式风情区热闹，茶馆里最放松。洗漱完躺下，耳边还有茶馆里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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