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两百年前,一座深宫里,五个女人围坐庭院。一个调琴,一个端茶,一个背对,一个听琴,一个侍立。
没有男人,没有喧哗,连琴声都还没响。
这幅画叫《调琴啜茗图》,传为唐代画家周昉所作。绢本设色,纵不到二十八厘米,横七十五厘米,比一张A4纸长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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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这么一幅小画,藏着七个被我们误会了千年的常识。
画里这五位贵妇,个个脸圆腰粗,体态丰腴。几乎所有人看到唐代仕女画,第一反应都是:唐朝以胖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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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名里有啜茗二字,很多人以为就是现在的泡茶。
大错特错。
唐代人喝茶,用的是陆羽《茶经》里的煎茶法。流程是这样的:先把茶饼放火上烤到虾蟆背状,趁热包好锁香;冷却后碾成末,注意是末不是粉;然后烧水,水冒蟹眼小泡时先加盐;二沸时投茶末,用竹夹环搅;三沸腾波鼓浪,停火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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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的是一碗带咸味的茶粥,上面飘着汤花。
陆羽还专门吐槽:往茶里加葱姜、枣子、橘子皮、薄荷一起煮的,那是沟渠间弃水——下水道里的水。
所以画里侍女端的那盏茶,不是你想象中的清茗,更像一碗咸香的抹茶浓汤。唐朝贵妇的下午茶,口味比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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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画中左侧女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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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调音,不是演奏。左手按弦,右手转轸,琴还没有正式响。
这个调字,就是全画的题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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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调好了,茶端来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什么?等那个值得她弹一曲的人。而深宫里,那个人永远不会来。
周昉画的不是一场下午茶,是一种永恒的等待状态。琴永远在调,茶永远在等,青春永远在被消耗。表面是雍容闲适,底色是被闲置的人生。
这也是周昉仕女画最厉害的地方:他不画悲,不画怨,只画还没开始。而还没开始本身,就是最深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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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间那位红衣贵妇,全程背对观众,只给一个后脑勺和一截丰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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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昉特别爱画背面美人。九百多年后,苏轼在朋友家看到一幅周昉画的背面欠伸内人,当场写了首《续丽人行》,其中一句:
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
翻译过来就是:她要是回头一笑,全城男人都得疯。
不画脸,比画脸更勾人。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就会自己脑补最好看的样子。周昉才是一千两百年前的氛围感博主,正脸不给,全靠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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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换个角度看,这个背对也有另一层意思:她不想被看。深宫女子的一生,都在被人观看、被人挑选、被人评价。唯一一个背对的姿态,或许是她唯一一次主动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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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昉恰恰相反。他出身显贵,字仲朗,京兆(今西安)人,官至宣州长史。他画仕女,不是靠脑补,是天天见。
贵族圈子里的贵妇怎么穿衣、怎么端坐、怎么调琴、怎么喝茶,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他的仕女画风在当时叫周家样,是画坛流行IP,跟今天的爆款滤镜一个性质,全国画工争相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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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擅长肖像画。有一次,郭子仪的女婿赵纵请韩干和周昉各画一幅肖像,大家都说好。赵纵的女儿看了说:韩干的画空得赵郎状貌,周昉的画兼移其神气,得赵郎情性笑言之姿——一个画了皮,一个画了魂。
所以周昉画的不是仕女这个概念,是他身边那些真实的、有温度的、被关在深宫里的女人。
五个女人,一座庭院,一棵树,一张琴,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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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周昉《调琴啜茗图》最著名的版本,现藏于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在密苏里州堪萨斯城。
1932年入藏。那是什么年代?中国最动荡、最守不住国宝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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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博物馆建馆于上世纪三十年代,馆藏中国文物八千多件,几乎全是从中国流散出去的顶级国宝。广胜寺的元代壁画、辽代的木雕水月观音、北魏的造像……一整个中国庙宇展厅,全是从中国拆走运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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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自己的文章都承认:《石渠宝笈》著录过一幅周昉《调琴啜茗图》,但显然不是本馆所藏这一幅。清宫旧藏的那一幅,在辽宁省博物馆,是明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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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年前的唐朝贵妇下午茶,如今要坐飞机去美国中部一个小镇,才能看一眼。
这本身,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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