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比达尔文早100年回答了一个问题：人从哪里来？

达尔文1859年发表《物种起源》，曹雪芹在更早之前，已经用一块石头的故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顽石被弃青埂峰下，通了灵性，缩成玉，幻形入世，投胎为人。石→玉→人，这不是神话，是一套完整的人类起源观。曹雪芹关心的不是物种进化，是人的来处与归途。

《红楼梦》里爱的神话

作者 | 李国华

乾隆时期，几乎同时出现了《儒林外史》和《红楼梦》这两部文学巨著。吴敬梓和曹雪芹都受到了江南文学的熏陶，两人都对魏晋风度抱有极大的兴致。可谓双峰并峙，二水分流。吴敬梓思考的方向是知识分子的出路，曹雪芹思考的焦点是人生的意义。吴敬梓善用名利去考验人的灵魂，曹雪芹则长于用情爱去考验人的真善。两个人写的都是日常生活，其风格，一个是散，一个是雅，都是非常之作，为读者提供了非常之境界。

要看懂《红楼梦》，探寻其境界，根据我的阅读体会，一定要弄明白《红楼梦》开篇的三个神话。

“顽石补天”“木石前盟”“太虚幻境”这三大神话讲的是爱的故事，或者说是一个爱的寓言，蕴含了非常深刻的现实和人类生命哲学命题。

第一个神话是“顽石补天”，也叫“女娲补天”。女娲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去补天，还剩了一块未用，留在一个“大荒”“无稽”的世界。奇怪的是，这顽石因无材补天而通了灵性。为什么呀？因为这块石头象征着“爱”，是一块“爱”的石头。你看，这块石头被弃在哪里？“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不就是“情根峰”么？通了灵性的石头要用“爱”去补那个“大荒”“无稽”的世界，也就是用“爱”去“补情天”。“大荒”“无稽”对应的是“空”，它与“色”“情”构建了《红楼梦》里头的三个世界，即现实、神话、现实与神话相交织三个层面。整个《红楼梦》表现的是顽石或贾宝玉“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渐悟过程。当顽石下凡历劫又回归青埂峰，这是一个圆环，无始无终。这不但是宝玉的“历史”，而且很近乎人类自身的历史，表现的是对人生本源及其走向的追问，即我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的哲学命题。

第二个神话是“木石前盟”。这是讲贾宝玉和林黛玉化形为人之前在天上生活的故事，告诉读者现实社会中的宝玉和黛玉存在宿命姻缘。深情与生俱来，却没有把月下老人的红线带到人间。因为有这段缘，宝玉下凡的时候，黛玉也极力要下凡。黛玉是木，宝玉是石，所以叫木石前盟。这种宿命姻缘的结局怎样呢？因为它是前生带来的，是今生装不下的。有盟的未成眷属却带走了彼此的心，有缘的成了眷属却找不到共同的情感归宿。石头有玉的一面，玉要金来配，与草木无缘。石与玉便有了自我的矛盾与挣扎，以致纠缠错结，形成红楼大悲剧。曹雪芹通过这个爱情悲剧，让读者明白精彩的人生应是有情人生，引人思考人生的目的和价值究竟何在？古今中外，把女人比作花的很多，但用草喻女人的小说，只有《红楼梦》。这样的故事，真是千古绝唱。

第三个神话是“太虚幻境”。这个地方处于“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珍藏着“普天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薄册”。正是在这个地方，贾宝玉看到了金陵十二钗的命运，也看到了其他女孩“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的结局。现实中，与太虚幻境对应的是大观园。大观园的毁灭，象征着曹雪芹理想世界与贾宝玉精神家园的破灭丧失。封建社会把人不当人，尤其是把女人不当人。曹雪芹写作的目的就是要“使闺阁昭传”，让天下后世知道“闺阁中历历有人”。这样的呐喊，这是多么了不起！这样的行为，感染了无数读者一起思考，人类命运走向何处？

《红楼梦》三大神话，都离不开对人类生命的探索与观照，表现出曹雪芹对人类生命本源、生命价值、生命走向的终极考问，极力探索人、人性、人世间和人生真相。

关于人的思考，他提出“石→玉→人”物类进化模式。顽石被弃青埂峰下，经煅炼后通了灵性，被一僧一道缩成扇坠一般大小的玉，幻形入世投胎人间。这是人从哪里来的问题，比达尔文确立“种源进化论”还早100年呢！

关于人性，他提出“色、情、空”三阶呈现模式。在第一回，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就改名为“情僧”，把《石头记》也改为《情僧录》。这十六字大致的意思就是：这个世界本来是一片混沌，什么也没有，后来，由这个什么也没有生成了万物，有了形形色色，一旦有了色相，人类就因此产生情感，就把这种情感投射到万物中，但是一切都是无常，一切都会失去，所以万境皆空，不过“空”中有“情”，这种“情”是一种怜惜，一种悲悯，一种珍爱。他用“色”来讲人性的欲望与表象，用“情”来说人性的真实与执着，用“空”来指人性的觉醒与归宿。

关于人世间，他提出“大观”“怡红”“沁芳”网状交互模式。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贾宝玉把众清客提议的“泻玉”改作“沁芳”，大家一致觉得新雅。其实，我们细看《红楼梦》就会发现，作者用“沁芳”二字正是“花落水流红”的表述，是“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沉痛。这种痛的源头，则是“怡红”。主人公宝玉所居之地叫“怡红院”，他平生有个“爱红的毛病”，而曹雪芹写此书之处名为“悼红轩”。正因如此，曹公心知“花无百日红”，红楼女儿都会化灰化烟离去，所以他劝我们要以“大观”视角来看人世间，看大观园，得大明净，大悲悯，大快乐，大自由，大自在，大轮回。

关于人生，他提出“玉、红、情”三纲文化模式。这是《红楼梦》整本书的深刻情感与文化内涵，以“护生”为目的，写人间的情、人世的爱，形成独特的“玉文化”“红文化”“情文化”。

这三大神话故事也正好说明，无论是人还是神没有爱万万不能，最终都摆脱不了命运与生命困境。“人生无常”“命运逆转”，这两个话题始终贯穿《红楼梦》全书，也是红楼梦为什么总是这么红的一个重要原因。

作者简介：李国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首届教育督导评估专家，湖南省省情与对策研究中心郴州分中心智库首批专家，《河南文学》等签约作家，现任职湘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