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罚单52天，差价照旧

9月1日，一位上海消费者在小红书记录了一次投诉：通过携程购买春秋航空的机票，实付1158元，春秋航空系统里显示的票面价只有880元，中间278元的差价，平台从未告知。笔记里还提到，订单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操作了退票改签。发布者给这条笔记挂上了「退一赔三维权」的标签。

这条笔记发布时，距离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开出51.79亿元反垄断罚单，过去38天。

278元差价，相当于票面价的31.6%。这个比例，与一位互联网从业者近期在朋友圈里私下提醒的「中间被平台多收了30%的差价」几乎重合。公开投诉与私下提醒指向同一套机制：用户不打开航空公司官网或航旅纵横逐单核对，很难发现差价；发现了找客服，可以退；没发现的那些，就成了利润。

一张创纪录的罚单之后，这类问题是否还在，罚单又究竟管住了什么。我们做了核查。

01

核查：差价是真的，

「30%」只是个案说法

先说结论：机票「实付价高于出票价」的现象真实存在，且有判决书、航司公告和大量投诉交叉印证。它同时也是一个行业性问题，并非携程一家独有，代理商出票环节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2025年3月，南方航空、国航、东航、海航在一周内先后发布公告，确认第三方购票渠道存在「机票价格与行程单不一致」的情况。南航承诺，一经核实，先行垫付旅客的差价损失。同月，新华网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以「机票加价」为关键词检索，得到1165条投诉。

司法层面，定性是分裂的。国内机票一侧，北京互联网法院在多起案件中认定平台隐匿差价构成欺诈：其中一起，消费者实付310元，航司验真总价300元，差价10元被打包成一张外卖券，法院判决退一赔三，二审维持，2025年10月还被央视新闻和中央政法委长安剑作为典型案例播报。国际机票一侧，上海长宁区法院在2024年的一份判决中，驳回了消费者对携程泰航机票加价990元的全部诉请，理由是国际机票不同渠道价格不同属正常市场现象。

对这篇核查稿更有分量的是另一个细节。华政学生谈中诉携程「阴阳行程票」案，消费者最终败诉，但判决书固定了一段携程代理人的当庭陈述：「平台售卖案涉机票价格与航司底价之间的差价系被告利润。」这与携程公共事务部2023年4月「只向航空公司收取佣金、不向消费者赚取差价」的公开表态直接矛盾。

罚单之后，这类投诉没有停。开篇那条小红书笔记里的278元差价之外，8月7日，有消费者在黑猫投诉携程香港至冲绳机票实付6021元，同期航司官网同航班折合报价约5756元，并质疑平台不公示原始外币票价与结算汇率。8月30日，闪电新闻实测携程系的去哪儿网，同一航班比国航官网贵60元，差价被包装成一张不可取消的「赠送」酒店代金券。已核实案例中，差价幅度从十几元到上千元不等，按票价折算大约在10%到50%以上。朋友圈提醒和小红书笔记所说的「30%」上下，在这个区间内。

至于「发现可退」，也有据可查。2024年11月，澎湃新闻记者实测时，平台客服自述「实付价高于出票价，系统会自动退回差价，核实有差额可以联系人工退」。四大航2025年3月的公告也承诺查实后退还差价。机制是存在的，只是启动的前提是消费者自己发现。

02

罚单没管到的地方

51.79亿元罚单罚了什么，事实非常精确。处罚决定书（国市监处罚〔2026〕29号）把相关市场严格界定为「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认定携程自2020年以来实施两类行为：以「特牌」要求酒店独家合作，构成限定交易；以「金牌、无牌」档位强制酒店给出「全网最低价」，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工具自动调价，构成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没收的16.58亿元违法所得，全部核算自调整酒店价格成交订单的佣金收入；35.21亿元罚款按2025年境内销售额的7.5%计；另有1.2278亿元订单储备金责令全额退还酒店，精确到元。

机票在这份决定书里的角色，是论证支配地位的「关联市场」背景材料，不是处罚对象。大数据杀熟、捆绑销售、退改签收费，决定书里均未认定。消费者在决定书中出现的位置，是竞争损害的后果分析。

携程同日公布的19项整改措施，前三方面14项全部面向酒店商家端，且多是硬性动作：下线特牌和金牌模式、停止挂牌通调价、退还储备金。涉及消费者权益的只有第四方面3条，措辞是「倾听消费者意见」「严格落实有关法律法规要求」「始终践行算法向善，全面地、坚决地防范大数据杀熟」。没有量化指标，没有时间表，没有验收方式，也没有一条涉及机票。

也就是说，罚单管的是携程对酒店做什么，朋友圈爆料说的是携程对买票的人做什么。两者几乎没有交集。

罚单落地以来的51天里，被记录下来的问题集中在四个方面。

大数据杀熟。罚单后第3天，7月28日，上海市消保委发文《修复消费信任，携程还需根治「杀熟」顽症》，把「依靠用户身份、消费特征人为制造价差」直接定性为典型的价格歧视，并提出重构定价算法、价格全流程透明、先行赔付等四项要求。截至9月中旬，未见携程对上述要求的公开响应。8月5日腾讯新闻刊发的一组实测显示，同一航班、同一舱位、同一时间，钻石会员看到815元，金钻会员849元，黑钻会员1018元，最高与最低相差203元，携程客服的解释是「可能是套餐权益不同」。

默认勾选与捆绑。8月6日，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出现一条消费者投诉，指携程订单页面「自动默认勾选保险、增值服务」。9月10日黑猫平台发布的暑期消费投诉数据报告称，部分OTA平台捆绑销售保险、出行优惠券等套餐诱导下单，行程取消后附加服务不予单独退款，报告期内OTA投诉环比上涨近三成。

退改签收费。8月4日，央广网调查报道了两个罚单前后发生的案例：游女士购票当晚退票，被扣200元手续费后，只收到53.9元现金，其余782.1元以航司代金券形式返还，订票页面无显著提示；常女士取消订单失败后改签，改签费从每张220元涨到260元再涨到435元，共支付4865元，事后她向民航局投诉要求协调，携程方面未接受协调。

机票价格与差价。9月8日，有消费者在黑猫投诉：8月31日在携程购买4张机票，9月1日即降价，购票时页面明确标注「价格保障」，客服却以不适用为由拒绝退还差价。叠加前文提到的小红书笔记、8月7日和8月30日的差价证据，「收一个价、出另一个价」在罚单之后仍有新个案进入公共记录。

03

为什么屡罚屡犯

把时间拉长到十年，能看到一套清晰的方法论：处罚针对的是行为形态，平台迁移的是实现方式。

2017年，韩雪微博炮轰携程默认勾选保险，民航局当年明令禁止机票搭售，上海保监局对携程保险代理罚款40万元。保险不搭了，专车券和酒店券接上了。2026年8月的实测里，60元差价又换了一种包装，成了一张「赠送」的酒店代金券。形态换了三轮，实质没有变。

2021年4月，携程向监管部门提交《依法合规经营承诺书》，白纸黑字承诺不搞「二选一」；同年10月被「周末酒店」实名举报；2026年的处罚决定书认定，相关行为从2020年起就一直在实施。承诺与行为背离了至少五年。

个人信息问题上，2018年是工信部问询，2025年是国家计算机病毒应急处理中心通报，2026年6月是上海网信办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罚款1000万元。八年三度被处理，层级一路升高。

整改的硬度不对称同样明显。酒店端的整改精确到元、精确到日，消费者端是一句「算法向善」。处罚决定作出前，中新网2026年5月的调查已经记录过商家端的「明改暗控」：特牌金牌标识撤下了，排序规则还在后台；调价助手官宣下线了，调价指导没有停。处罚之后，没有验收。截至9月16日，市场监管总局未发布对携程整改的验收通报，9月15日会同文旅部召开的是面向全行业的行政指导会。湖南省市场监管局9月7日已经公开预警，要警惕「最低价取消但优享价暗中绑定」「特牌更名臻选」这类变体。

规则其实不缺。民航规章要求行程单价格与实收金额相符，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规定了欺诈退一赔三，2026年4月施行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明确禁止基于支付意愿的差别定价。缺的是一次针对消费者端机票价格的专项执法。

回到那条笔记。它和那条被私下转发的朋友圈提醒，描述的是同一道成本分配题：核对行程单、打开航旅纵横逐单比对的人，拿回差价；没核对的人，贡献利润。退差价的义务是或有的，沉默的大多数是确定的。这套逻辑能运转，靠的正是绝大多数乘客不会去验票。

在规则补齐之前，消费者能做的有限但明确：保存订单，比对航司行程单，发现差价先找平台，再视情况向12315或民航局投诉；隐匿差价在国内机票判例中已被认定为欺诈，可以依据消保法第55条主张退一赔三。这些动作不改变机制本身，只改变单张订单的算账结果。

罚单51天了。酒店端的钱，已经精确到元地退还；消费者端的问题，还在等一个属于它们的罚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