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毒，又杀回来

东京都启动新一轮梅毒宣传

今年夏天，东京都启动新一轮梅毒宣传，涩谷和新宿的街头大屏被列入投放点位，路过的行人，很难不被其宣传语警醒：“跟我没关系。真的是这样吗？梅毒正在流行。”

数据为证，2024年，东京报告3760例，连续第四年创下当地监测以来新高；2025年有所回落，仍有3386例。

类似的广告，还出现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提醒日本民众有关梅毒爆发的严峻现实。2010年，日本全年只报告600多例梅毒。此后病例逐步增加，2019年、2020年短暂回落后，2021年又快速上升。2022年，全国病例第一次突破1万例，次年超过1.5万例。和2010年相比，病例规模扩大了20多倍。

日本共同社发布的一则新闻称：日本近年梅毒感染人数持续飙升/图源：@凤凰新闻

据日本医疗法人社团预防会的数据，2025年，日本全国累计报告了1.35万例梅毒病例。尽管较2023年的峰值1.5万例有所回落，但也始终徘徊在高位水平。

到了今年9月，梅毒防治多了一重压力。日本感染症学会等三家医学学会通知医疗机构，治疗梅毒的重要长效青霉素制剂在库存耗尽后将停止出货，预计到2027年下半年才可能恢复供应。学会要求控制不必要的使用和囤货，并优先保障妊娠期梅毒患者。

梅毒有成熟的检测方法，也有明确有效的治疗方案。一个医学上早已有办法诊治的疾病，为什么仍能持续传播？

在日本，梅毒又回来了

20来岁的年轻女性，正是近几年日本女性梅毒病例最集中的人群。

日本一家性传播疾病专科诊所最近公开了一份病例记录。患者是一名20岁的女性。一个月前，她先是喉咙疼痛，随后出现外阴瘙痒、分泌物异常和皮疹。症状一直没有消失，她来到诊所接受检查，血液检测显示梅毒阳性。医生确诊她感染了梅毒，并给她开展治疗。

日本厚生劳动省公布的2025年数据中，男性患者分布在20多岁至50多岁，女性则明显集中在20多岁。20至24岁女性报告1700多例，25至29岁也超过1000例，到了30岁以后，病例明显减少。

大阪的情况更明显。2025年，当地女性梅毒患者中，20多岁占约七成。十年前，女性在大阪全部梅毒病例中还不到一成，此后占比持续增加，2021年以来已经接近一半。

部分日本年轻人在社交平台晒出梅毒皮疹，甚至有人模仿二期梅毒的红斑化妆成“梅毒妆”

在日本全国层面的梅毒感染者性别分布上，日本男性患者大约占63%~66%，女性患者大约占34%~37%。尽管总人数男性更多，但如果拉长到过去10年的纵向对比，日本女性的感染例数飙升了约23倍，而男性飙升了约10倍。女性的感染增速远超男性。

由于年轻女性感染增加，梅毒也更频繁地出现在产科。

2022年，日本记录到267名感染梅毒的孕妇；一年后增至383人，增幅超过四成。这些孕妇的年龄中位数只有24岁，约七成处于20至29岁。

其中不少人此前并不知道自己感染了梅毒。日本对2022年和2023年妊娠期梅毒病例的分析发现，超过七成孕妇确诊时没有明显症状，一些人是在孕期检查中才发现感染。

这也是年轻女性病例受到公共卫生部门关注的原因。梅毒螺旋体可以经胎盘传给胎儿，孕期感染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和治疗，可能导致流产、死胎、早产，也可能造成先天梅毒。

1961年，美国，一张暗视野显微照片显示螺旋体细菌在深色背景下的形态。这些微生物被鉴定为梅毒螺旋体或类似的螺旋体/图源：视觉中国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日本每年的先天梅毒病例只有个位数或十余例。近几年，这个数字开始接近40例：2023年报告37例，为近年来最多。

日本围产期医学研究者赤泽宗俊、桥本和法去年发表研究，梳理了未接受产前检查的梅毒感染孕妇。研究发现，缺少产检会使感染更晚被发现，新生儿出现不良后果的风险也更高。

研究者据此强调，孕期梅毒能否被尽早发现和治疗，与产前检查是否及时密切相关。

梅毒流行中，年轻女性、孕妇和新生儿成为卫生部门持续关注的人群。类似的变化，在其他国家也能看到。

梅毒正在全球复燃

进入21世纪，美国梅毒病例一度降到低位，但随后20年里又重新开始增长。到2022年，美国各期梅毒报告病例突破20万，随后开始出现变化。

日本之外，欧洲的梅毒疫情也在上升。

今年5月，欧洲疾病预防控制中心（ECDC）发布最新年度监测报告。2024年，欧盟和欧洲经济区29个国家共报告4.5万多例梅毒。和2015年相比，报告率已经翻了一倍多，达到过去十年的最高水平。

欧洲的病例仍以男性为主。2024年，男性梅毒报告率超过女性6倍，25至34岁男性最高。在能够确认传播方式的病例中，约七成来自男男性行为者。但从2021年开始，异性恋男性和女性中的病例也在增加，覆盖多个成年年龄段。

ECDC同时注意到，先天梅毒也在增加。今年的通报直接把“先天梅毒病例几乎翻倍”写进标题，并提醒各国加强育龄女性检测和孕期筛查。

加强育龄人群梅毒防治宣传，提高孕前筛查意识/图源：pexels

美国也经历了重新爆发，但跟欧盟不同的是，近期已经开始回落。

美国疾控中心去年发布的最新全国数据中，2024年各期梅毒约19万例，比上一年减少9%；一期和二期梅毒降幅接近22%，已经连续第二年下降。

对于一个多年持续上升的性传播疾病来说，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美国疾控中心认为，扩大检测、提高公众认知，以及自检、即时检测和部分人群使用多西环素暴露后预防等措施，都可能对下降起到作用。但美国不同地区和人群的趋势并不一致，2024年的数据也仍是暂定数据。

但是，孕妇和新生儿的数据没有同步下降。

2024年，美国仍有近4000名婴儿被报告患有先天梅毒，这一数字已经连续第12年增加，比十年前高出近7倍。美国国家卫生统计中心今年公布的数据显示，2022年至2024年，美国孕产妇梅毒率又上升了28%。

《丑陋的历史——美国梅毒实验》视频截图

成人病例开始下降，先天梅毒仍在增加。美国的变化说明，控制住一部分传播，并不意味着孕期筛查和治疗上的问题会随之消失。

放到全球范围，各地变化各有不同。

WHO目前能够提供的最新全球估算停留在2022年。当年，全球15至49岁人群中约有800万例新发梅毒感染，两年前约为710万。这个数字来自模型估算，不同国家的检测能力、病例报告制度和医疗可及性差异很大，因此不能和日本、美国的报告病例直接比较。

WHO更关注的，是母婴传播。2022年，全球估计约有70万例先天梅毒。梅毒相关的死胎、新生儿死亡、早产和低出生体重等不良妊娠结局约39万例。

到了2026年，梅毒仍被列在WHO性传播感染防控的重要议程中。今年2月，WHO发布整合性的性传播感染防控操作手册，再次把检测、治疗和性伴管理列为关键环节。

梅毒快速检测/图源：图虫·创意

从最新数据看，各地的梅毒疫情并不相同。但孕妇和新生儿中的梅毒并没有同步改善。无论是在日本、欧洲还是美国，妊娠期感染和先天梅毒仍然是公共卫生部门持续关注的问题。

这也说明，病例总数下降只是其中一个信号。梅毒能不能真正控制下来，还要看感染者是否能及时被发现、接受规范治疗，以及相关性伴能否被通知和检测。

为何防不住

为何全球呈现梅毒流行趋势？学界认为，重要原因之一是互联网对性行为的改变。

在移动互联网的推动下，人们寻找性伴侣极度高频、匿名且去中心化。

过去，梅毒多局限于特定的红灯区或物理场所，因此卫生部门能够进行精准监管；而现在，互联网把不特定的个体拉到了同一张床上，传统公共卫生的治理手段和干预链条，就此失效。

日本东京歌舞伎町一番街/图源：图虫·创意

近几年，日本学界讨论较多的一个变化，也是约会软件和线上社交。

日本研究者铃木洋介等人曾比较47个都道府县的梅毒报告率和三款主要约会软件的使用情况，发现约会软件使用率较高的地区，梅毒报告率通常也更高。

研究者认为，移动社交方式的普及可能参与了日本梅毒病例的增加。

这项研究只能说明相关性。人口密度、年轻人口比例、性伴数量和检测率，也可能影响最终的病例数。不能完全将病例增长归因于约会软件。

经济问题也是重要因素。全球部分地区经济不景气、通胀及青年失业压力增大，部分年轻女性（如日本的东横孩子与神待少女等群体）为了生存，通过社交网络滑入“爸爸活”或变相性交易中，这带来了高危行为的泛滥。

总的来看，线上社交对人们寻找性伴的方式的改变，的确让梅毒干预变得复杂起来。

《明天，我会成为谁的女友》剧照

过去，医生在患者确诊后，会建议其近期性伴接受检测。在线上认识的关系中，双方可能只知道对方的昵称或账号，关系结束后也未必还保持联系。这样一来，后续通知和追踪都会变得更困难。

美国一项梅毒性伴追踪研究分析了近3万名患者。患者报告的8万多名性伴中，大约四分之三没有留下足够信息用于确认身份，这也导致相关部门无法找到这些梅毒患者的伴侣进行干预。“降低传播率取决于接受治疗的感染伴侣的比例；如果漏诊人数过多，对传播的影响将很低。”

这类问题在现实中很难靠一纸通知解决。

而梅毒是出了名的难防，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很多感染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感染。

一期梅毒可能出现无痛性溃疡，二期可能有皮疹、发热等表现。但这些症状并非人人都有，也可能自行消退。此后，感染者还可能进入没有明显症状的潜伏期。WHO在梅毒资料中提醒，相当一部分感染者没有症状，或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症状。

这意味着，很多人不会因为身体不适主动走进医院。就算确诊梅毒，要不要告诉过去的伴侣，本身就是一道门槛。性传播疾病长期伴随的羞耻感，也会影响人们是否愿意检测、就医和提供完整的性接触史。

在日本社交平台上，梅毒讨论常常很快转向对感染者性生活的评价，有人把疾病和某一类职业、生活方式直接联系起来。就像社交平台上提及自己曾感染梅毒的网友，多年后仍记得就医时“自己很脏”的感觉。

对医生来说，这种羞耻感会直接影响问诊和后续管理。患者不愿谈过去的性接触史，医生就很难判断还有哪些人需要接受检测。患者不愿通知性伴，对方也可能继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感染其他人。

WHO近年的性传播感染指南因此越来越重视隐私保护和性伴通知，相关指南提出，在患者同意的情况下，可由专业人员协助联系性伴接受检测。

在患者同意的情况下，可由专业人员协助联系性伴接受检测

先天梅毒的数据更能说明问题。美国疾控中心曾分析2022年的3761例先天梅毒病例后发现，约88%的病例都能在孕期找到防控环节的遗漏：有些孕妇没有及时接受检测，有些人在确诊以后没有得到规范治疗，还有一些人因为进入产前医疗体系太晚，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医学对如何阻断梅毒母婴传播已经相当清楚。孕妇如果及时接受筛查，并在分娩前完成规范的青霉素治疗，大部分先天梅毒可以避免。

青霉素已经使用了几十年，梅毒的诊疗方法也很成熟。药物能治好已经发现的患者。怎样更早发现感染，并让确诊者完成治疗和性伴管理，仍是各国防控梅毒时最费力的部分。

作者 |张婉莹

编辑 |阿树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