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早上，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又一次拎着空布袋出门，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又往上涌。
已经是第十七次了。我数过。
自从我生了二宝，婆婆从老家赶来帮忙，说是来"搭把手"。我心里是感激的，毕竟两个娃，我一个人真撑不住。可这买菜的事，从她来的第一天起就让我犯了嘀咕——每次出门，她从不带钱包，回来的菜篮子却装得满满当当，葱姜蒜、排骨、新鲜的豆腐，什么都有。
我问过她一次："妈，买菜的钱……"
她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没事没事，你坐月子好好养着。"
就这一句，堵得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跟丈夫建国提过，他说："妈就是这样，你别多想。"
别多想？我能不多想吗？婆婆每天买菜，少说也要花三四十块，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多。她一个农村老太太，退休金才八百块，这钱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赊账？还是……找别人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转眼坐完月子，我身子利索了些。那天上午，婆婆又要出门买菜，我二话没说，套上外套跟了上去。
"你身子刚好，在家歇着。"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一闪而过。
"没事，我也想出去透透气。"我笑着说，语气尽量平和。
婆婆沉默了一下，没再拦我。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早市的热闹劲儿扑面而来，豆腐摊的白雾、鱼腥味、炸油条的香气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婆婆走得很熟，脚步比我快，径直往里头走。
我跟着她，走到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见了婆婆，脸上立刻堆起笑："哟，李婶来了！今天的菠菜新鲜，刚到的货！"
婆婆挑了菠菜、莲藕、还有一把香菜，大姐利落地装好袋，报了价："李婶，十八块五。"
我下意识地看向婆婆的手——她没有掏钱包，而是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本子，递了过去。
大姐接过去，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还给她。
我愣在原地。
婆婆转过身，对上我的眼神，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走吧，去买排骨。"
我跟着她，脑子里转个不停。那个小本子……是记账本？
排骨摊前，同样的场景又上演了一次。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见了婆婆，热情地打招呼，称好排骨，婆婆掏出那个小本子，男人在上面记了数，笑着说："李婶，不急，慢慢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等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我轻声开口："妈，那个本子……是赊账本吗？"
婆婆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妈，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钱不够用？"我走到她面前，看见她眼眶有些红，心里一酸。
她低着头，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退休金少，带过来的那点钱，上个月就花完了……我想着，等建国发了工资，我再一起还给人家。我跟这些摊主都是老熟人了，他们信得过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以为她是在占便宜，以为她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门路，却没想到，她是在用一个老人家最后的体面，悄悄撑着这个家。她不想开口跟儿子要钱，不想让我这个儿媳妇觉得她是个负担，就这么一个人扛着，用一个小本子，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记下去。
"妈，您怎么不说呢……"
"说什么？"她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你刚生完孩子，建国上班也不容易，我一个老太太，能帮一点是一点，哪能张嘴要钱。"
那天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建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去找了婆婆，把那个小本子上的账，一笔一笔都还清了。
饭桌上，婆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什么都没说。
我低头吃饭，眼眶是热的。
有些爱，不声不响，藏在一个旧账本里，藏在每天清晨那一篮子新鲜的菜里。你以为她在占你的便宜，其实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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