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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华:到南法玩什么?(外一篇)丨天涯·看世界小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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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天涯》2026年第5期“看世界”小辑刊发了王泽龙、时潇含、朱国华、刘荒田、常恺五位学者、作家作品,他们中有的以脚步丈量世界,有的则以思想观照现实,反省欧美的历史与当下,今天我们看待世界,已非一味仰望,而是在此过程中,对自己脚下的土地,有更深沉的文化自信。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本期小辑中朱国华的《到南法玩什么?》《巴黎,我的钥匙坏了》,以飨读者。

看世界小辑

到南法玩什么?

朱国华

我的室友蒲吉兰教授是南法人,虽然他身材高大,倒是像北方人。他让我想起屠格涅夫或者福楼拜,魁梧健壮的外形里面,跳动着一颗细腻温柔的心。他说话总是面带微笑、轻声细语,永远不会流露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他甚至愿意跟我分享他的情爱故事。他说他的前妻是位电影演员,长得特别美,当然,遇到的诱惑也会特别多……虽然他很爱她,但是……好在现在的情况已经彻底改变,他跟一位女友建立了全方位合作伙伴关系,应该是真爱。提到女友的时候,他总是赞不绝口,眼神会变得特别柔和,那完全是满满的幸福和陶醉的感觉。有一天,他的女友来我们的寓所做客。她雍容优雅的气度与得体从容的谈吐自不待言,本在我预料之中,但那高大的身材与飘逸的银发,仍令我错愕惊诧。一直听说法国流行姐弟恋,这回又多了一个新佐证。可能是我习惯了这样一个情况:就是我们这里壮年教授梅开二度的时候,大多女友都是小友。用警幻仙姑的术语来说,蒲吉兰教授对“皮肤滥淫”可能没有太大兴趣,也许更侧重于“意淫”,这也就是叶芝说的“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本雅明说得甚至更激进:“正如鸟儿会飞入树叶的幽深处寻求栖息,我们的情感也逃逸到我们所爱之人身上那些阴影中的皱纹、笨拙的动作和不显眼的瑕疵之中,在那里,它们得以潜伏并安然栖息。”

蒲吉兰是个诗人,对中国文化十分热爱,尤其是古典诗歌,也跟许多当代中国诗人有交往,但他的研究兴趣还包括仿冒商品、知识产权保护、毒品走私、洗钱、金融犯罪,乃至于金砖国家尤其是中国发展模式等极为广泛的领域。蒲吉兰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经常在家里宴请宾客,而我总是受邀参加,也学习到很多东西。有一回邀请了一位重量级印度经济学家。席间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印度人在中国的形象上。我告诉他们,过去上海人给印度人取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绰号,叫三哥。他们问为啥。我说,因为好多人高马大的印度人站在酒店门口当保安,头上缠着红头巾,上海人就把他们称为“红头阿三”,因为他们总是说:“Yes, sir!” “sir”读音跟“三”相近,这是一个谐音转化而来的诨名。印度那位教授扬声大笑,说,你们搞错了!这不是我们印度人,是锡克人!蒲吉兰对我说,中印两国之间,历史上的文化影响其实并不对称。过去由印度传入中国的佛教,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构成了中国“大传统”的核心要素之一;反过来说,中国对印度的文化影响,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便直到今天,印度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依然取得了许多重要成就。印度始终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伟大国家。作为一位汉学家,他倒也颇为冷静持平,并无厚此薄彼之见。

我之所以能够与蒲吉兰教授结缘,是因为姜丹丹教授的引荐。姜丹丹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如果你与蒲吉兰教授谈得投机,说不定他还会邀请你去他在南法的家里小住几天。没想到,她这句预言还真的应验了。临近学期结束、暑假将至之时,蒲吉兰计划从巴黎返回故乡,临行前特意邀我去他家住上两天,还说可以顺便带我在普罗旺斯四处走走。


阿维尼翁的教廷宫殿

我从巴黎乘火车南下,先在阿尔勒下车,走过了梵高生活和战斗过的故地,继而转赴阿维尼翁,走马观花观赏了号称欧洲规模最大的哥特式教廷宫殿——其实单论占地规制,其体量只有我们故宫的四十八分之一。然后顺着游客人流,走上圣贝内泽断桥,手搭凉棚眺望了一下罗讷河风光,觉得此处人文底蕴与山川风物,都可圈可点。这种程序性游览活动完成了,便乘火车直奔蒲吉兰的家乡勒巴鲁。

这是一个很小但安静整洁的火车站,丝毫没有巴黎的那种嘈杂甚至脏乱差。蒲吉兰带着略带腼腆的笑容欢迎我的到来。上了他的车,他就问我,你到我们普罗旺斯,想要看什么?我愣住了,就随口回他道,我也不知道,要么,就薰衣草吧!没想到一向儒雅温润的蒲吉兰竟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我有点懵,就问他,薰衣草难道不好看么?他说,当然,当然,薰衣草也是可以看的,但你们中国人大老远地跑到我们这里来看农作物,好像有点古怪。

他的家位于村镇边缘,呈半圆形布局。半圆的场地上,芳草萋萋,池塘澄碧,几棵参天大树之间,架着秋千和躺椅。而构成那半圆底线的,便是一排长长的二层小楼。蒲吉兰领我走进他的小楼,一边走,一边告诉我,客房里的用品,甚至拖鞋,他都早已备好。他指着其中一间房——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对我说,这是专门给汪民安教授准备的,你说他要来的,可惜啊!我本来跟汪民安约好同游南法的,结果他临时起意,放我鸽子,找福柯的男朋友“约会”去了。不过,后来这位理论大玩家由此拍摄了著名的纪录片,以极为新颖的方式推进了福柯研究,令人钦佩。此是后话,不提。

下得楼来,正望见红日西沉。这样完整的落日景象,不论在巴黎还是上海,都不算常见。蒲吉兰在晚霞映照下的院子里摆设了长桌,桌上整齐摆着刀叉与杯盘,以及丰盛的美味佳肴。村里的文士秀才们陆续到来,一个个谈笑风生,看样子是为了迎接我。晚宴前,蒲吉兰逐一为我和他的朋友们做介绍。其中有一位特别热情的兄弟——他自我介绍是个穆斯林,带着一脸坏笑问我,朱教授,你是不是来这里看薰衣草的?我和蒲吉兰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餐后,蒲吉兰驱车带我前往山顶观展。展馆不过是两间简朴明亮的小屋,地处全村的制高点,里面陈列着本地一位画家的作品。我对绘画本是外行,难窥堂奥,也就无从置喙。步出小屋外,只见那逶迤起伏的山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满山的绿意已悄然隐去。晚风徐徐拂过面颊,带着沁人的凉意,久居巴黎积攒下的溽暑,霎时烟消云散。那一刻,心灵仿佛也挣脱了束缚,在这山野间荡漾开来,自由翱翔,体会到了苏东坡所谓“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酒后迷狂状态。

次日早晨,蒲吉兰哼着小调推门入室,笑吟吟抛来两个薰衣草圣地,让我选择:一个叫瓦朗索勒,稍远一点,优点是视野开阔、景致壮丽,遍地紫浪飘香,花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但小镇本身无足观瞻,除了有个薰衣草博物馆,最大的缺点是届时你会看到人头攒动,听到人声鼎沸,车子很难找到泊位;还有一个叫索村,稍近一点,花田沿山坡呈梯田式分布。它不如瓦朗索勒有视觉冲击力,不是块然一体,因为它被林地、石屋和山脊所分割。当然你也可以说它有景深,更精致。它比较安静疏朗,而且它本身就是一座中世纪石屋山城,有未被现代性清洗过的城堡、钟楼和小巷。我说,那我选索村。

为什么选它呢?我给蒲吉兰讲了一个经典段子。话说民国年间,有一位怕老婆的司令,得胜班师,威风凛凛地走在队伍最前头。可一想到马上要回家见老婆,他登时筋酥腿软,斗志全无。思来想去,决定找个属下陪着壮胆,便问计于参谋长。参谋长自称自己也是妻管严,然后说,要不……咱们在全军选拔一下?总不能一支威武之师,连个能驯住悍妇的硬汉都找不出来吧?司令认为言之有理,当即下令紧急集合。将士们列队完毕,广场上早已竖起两面大旗,一红一白。司令宣布:不怕老婆的,站到红旗下;怕老婆的,站到白旗下。话音刚落,他一个箭步冲到了白旗下。军长一看,心想:如果司令怕老婆,我岂能不怕?于是也紧随其后,站到了白旗下。接着,从师长到班长,再到普通士兵,纷纷有样学样,齐刷刷地挤到了白旗那边。司令望着这一幕,心里正沮丧,忽然眼睛一亮——红旗下竟然还稳稳当当站着一名士兵!司令大喜过望,快步走过去说,小伙子真棒!你真的不怕老婆?士兵啪地敬了个礼,朗声说道,报告司令,我家老婆说了——人多的地方不要去!蒲吉兰夸奖这个段子好,说,你从人山人海的巴黎来,到我们普罗旺斯就是寻个寂静的所在,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索村。一路上,但凡看到一辆大巴,蒲吉兰必然说,这是中国人的车。介绍起索村,他说这原本是薰衣草的首都,现在变成了中国人的“首都”。停好车,我说,我要在本地最好的餐厅请你吃饭!他欣然应诺,带我到一家格调雅致的馆子。此处食客衣冠楚楚,几乎座无虚席,我们抢到了最后一个席位。我说的座位是户外的——其实厅堂之内的座位比比皆是。和欧洲各处一样,此地最抢手的全是临街的露台位,只是头顶上有遮阳棚。这很方便我们边吃边聊的时候,还可以用余光看看街景和行人。我左顾右盼,发现虽说偶尔有华人面孔出现,但很难说如过江之鲫那样人潮涌动,在游客中所占比例并不夸张。我就问蒲吉兰,你说的我们中国人呢?蒲吉兰粲然一笑,说,他们肯定是去了瓦朗索勒呗,只有我们读书人才会对索村的历史深度感兴趣。

村镇不大,兜兜转转,不多时便已游遍。蒲吉兰突然提议要请我吃冰淇淋。我说,我一向以为妇女儿童才爱吃甜食。蒲吉兰说,我可不是那种随便推荐啥的人,这一家是整个法国最好吃的!我就勉为其难从其所请。甫一进门,我就发现那位年轻的女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多少有些异样。只听得她跟蒲吉兰叽叽咕咕交谈起来,似乎谈得挺深入,而且不时说着,会假装不经意地瞟我一眼,说到会心处,俩人还会咯咯地轻笑几声。我当然就觉得有些不自在,无奈不懂法语,只能干着急。上车之后,蒲吉兰就告诉我,刚才服务员说,不久前薰衣草田上演了一场行为艺术,演员都来自中国。我问,此话怎讲?原来是两对中国情侣在此为了争夺最佳拍照位置而大打出手,其中一位新娘的婚纱都被撕破了,还有人赤膊上阵,总之场面混乱不堪。当地法国花农对此感到非常困惑不解:薰衣草不就是能卖钱的庄稼吗?至于如此吗?我觉得他们的匪夷所思是合理的,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啊,为何女服务员一看到我,就跟蒲吉兰提这事?但我转念一想,我看到印度经济学家,不也想到红头阿三了吗?


普罗旺斯薰衣草

车停到了一片薰衣草田地边。放眼望去,我觉得好像也就是一簇簇紫色的经济作物啊,咋会炒作成南法罗曼蒂克的源泉呢?其实还未必比得上我们婺源的美景,虽然那里是黄澄澄的油菜花,但不就差不多一个意思嘛?当然我这样想,不知道是他们这伙法国人通过种种嘲弄对我施加的潜在影响使然,还是紫色海洋发生的丢人事件让我彻底扫了兴。

蒲吉兰教授笑眯眯地问我,薰衣草怎么样?我说,还行,还行。他又问,接下来到哪里去?我说,随便,随便。他说,好吧。那我带你去看山,南法最有名的山。我们辞别薰衣草田,行驶在清幽的森林、牧场和蜿蜒的山谷中,不到一个小时,就开上了山顶。我说,这山好像光秃秃的,啥也没有啊!蒲吉兰说,没错,这座山叫Le Ventoux,还真有人翻译成“风秃山”,当然也有人翻译成“梵度山”“冯度山”“旺图山”,但我就管它叫作“风山”,这是该词法语的原意,因为山顶上有时候刮的风太大了,有种西北风叫密史脱拉风,这风在这座山上曾经达到每小时320公里的骇人风速,就是你们中国高铁的速度了。17级的超强台风最大才每小时220公里,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我又问,山上怎么有好多自行车车手?蒲吉兰说,好问题!此山是环法自行车赛最经典的爬坡赛段,号称“死亡之巅”,你看那座纪念碑,就是为了纪念在此殉赛的车手汤姆·辛普森而立的。我说,此山风既然这么大,莫非是辛普森不知深浅?蒲吉兰说,错!到了极端天气,比如风速达到每小时100公里,该赛段就会直接被取消的。

我又问,那这密史脱拉风这么厉害,好像没啥用,岂不是白拉风了吗?蒲吉兰说,这你就又错了。这风可以说造就了十九世纪法国绘画的革命。我说,吉兰兄,我知道你是个诗人,但能不能稍微节制一下你的诗情诗意?蒲吉兰说,说到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两个就叫密史脱拉,不过中文都翻译成了米斯特拉尔,一位是1904年得奖的法国男诗人,还有一位是1945年获奖的智利女诗人。但我这里不卖弄诗性夸张,不打诳语:密史脱拉风能吹散空气中的尘埃、水汽和云层,让南法的天空像玻璃一样通透。这种光影效果,以及狂风的桀骜不驯,让画家们的创作发生了根本变化:马蒂斯的纯色革命、塞尚结构分明的圣维克多山、梵高风中战栗的麦浪、毕加索那种凌厉的几何张力都跟密史脱拉风的雕刻力量有关。实际上,要不是当年大风刮得太狠,逼得梵高和高更只能整天躲在屋里相互伤害,他俩可能还不至于割袍断义,说不定法国绘画史就变得有所不同了……

我说,等一下,我们怎么从谈山,变成了谈风了?你再跟我说说,为何这个风大树少的秃头山,游客咋络绎不绝啊?而且我注意到了,一个亚洲面孔的人也没有!蒲吉兰说,因为这里没有打卡的地方啊,所以你们亚洲人没有兴趣来的。我告诉你啊,这座山不仅仅对欧洲的自行车赛车手来说是一座圣山,而且它还是彼特拉克曾经登过的山,更重要的是,彼特拉克写了一封信详细谈论了他的那次爬山经验,这封信是欧洲中学语文课本上的必读文章,无人不晓。信其实有点奇怪。开头他说他专为观赏山景而来,非关功利,但当他克服重重困难,成功登顶,也看到了茫茫云海和阿尔卑斯山了,却觉得有点惭愧,就随手翻看了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碰巧是这么一句:“世人惊叹高山巍峨、海浪澎湃、江河浩荡、星轨流转,却唯独忘却了自身。”于是他瞬间领悟了自己沉迷于观赏山川形胜的罪过,觉得应该更加关注自己的灵魂的修行。放在今天,这份感悟有点矫情了,但是对十四世纪的欧洲,这意味着一种新的文明曙光开始闪现了,所以风山被视为灵魂攀登之山。

我说,好吧好吧,但奥古斯丁要达到彻悟,需要读一段《圣经》,上面说的:“不可荒宴醉酒,不可好色邪荡,不可争竞嫉妒……”碰巧是针对着肉欲太强的奥古斯丁的;彼特拉克爬个山还要带上《忏悔录》,随便翻开的一页,碰巧是针对着他烟霞痼疾的。事情为何总是那么巧?奥古斯丁巧了一次也就罢了,彼特拉克咋会来巧个第二次?不知道你们上帝会不会查重啊?蒲吉兰嘿嘿一笑,说,上帝嘛,我也不信。至于这封信究竟是不是实录,我承认这也有很多种不同说法。

回来路上,蒲吉兰问我,明天到哪里去玩?我说,我是“外国人”,哪晓得你们南法哪里好玩?我说了一嘴薰衣草,一路被你们法国人嘲笑到现在。那你倒是告诉我,别国人会到哪里去玩?蒲吉兰回答说,比如日本人,他们有些人喜欢去看法布尔的故居……我说,停!我对昆虫没兴趣。你不如干脆告诉我,你们法国人会怎么玩?蒲吉兰说,好吧,有三条线路,你可以选择。其一,去沃克吕兹泉水镇,这里有欧洲最大的泉眼,源头深不见底,隐藏在石灰岩断壁之下。泉水流成了河,河水清澈见底,但又是那种梦幻般醉人的绿,是大自然的奇观。刚才说到的彼特拉克,他觉得阿维尼翁教廷钩心斗角不好玩,被这股灵动的泉水所吸引,索性就跑到这里,买房子住下,隐居了十几年,有事没事就给劳拉写情诗。其二,去韦松拉罗迈讷。小镇名的意思是“罗马的韦松”,罗马时期是高卢重镇。其实整个普罗旺斯都是罗马行省,“普罗旺斯”就是拉丁文“Provincia”(行省)的音译。这里留存的是法国最大的罗马古城遗址,其中能容纳六千人的古剧场现在还能使用。但这还只是下城,上城是中世纪老城,可以看看十二世纪城堡废墟和圣母升天大教堂。连接上下两城的,是一座寿命已经长达两千岁的桥,至今还能承载现代汽车的重量。至于第三嘛,前面第一说的是以自然为中心,第二是以历史为中心,那第三就是生活了,你要不要对我们普罗旺斯人民的日常休闲生活进行沉浸式体验?我说,那我选第三!他说,好!你有破鞋吗?我想,谁愿意跟破鞋沾边啊?这话问的!他接着说,知道你没有,但幸运的是,我早已给你备好了。你有泳裤吗?我说,这个我有。他说,好!明天让你享受南法人的感官幸福!

翌日,依然艳阳高照。蒲吉兰告诉我,今天要去的地方叫图卢朗河峡谷。他说,这个地方本来只有我们南法本地人知道。新世纪开始后,巴黎的那些徒步爱好者发现了这个地方。从去年开始,许多人拍了河谷的绿水、河岸边的山石、石灰岩的河床,上传到网上,这下好多欧洲人都知道了,变成了一个著名旅游点,纷纷跑来打卡。有时候人一多,水就不那么清爽了。不过感谢老天,现在美国人应该还不知道,至于你呢,可能是第一个到这里来玩的中国人!

弃车步行,蒲吉兰寻了个僻静处。我们利索地脱掉外衣,换上泳裤,穿上破鞋。鞋子略大,有点不跟脚,走起路来歪歪斜斜、摇摇摆摆,就这样穿过土路,朝河谷走去。蒲吉兰问我,此时的感觉咋样?我说,想起了《水浒传》中的一句歌谣: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他说,莫慌莫慌,马上就包你清凉!我拨开树枝,只看得一涧清溪自远处迤逦而下。水色清冽如镜,溪流宽窄不一,宽处接近丽娃河,窄处不及赤水河(丽娃河支河)。水草稀疏,鱼虾匿迹,五光十色的卵石散落水底;溪岸景致随势变幻,时而浅滩铺展,时而奇石嶙峋,时而虬枝逸出。我紧随蒲吉兰身后,亦步亦趋踏入溪间,蹚着流水逆流而上。不知道怎么的,脑中忽然浮上“送子涉淇,至于顿丘”的诗句。“涉”的概念,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很好奇,不知道古人究竟如何涉水而行。我们如皋河湖纵横,水量常年充沛,河水翠绿而稠厚,河床深不见底,而且都是淤泥,其实是无法蹚水过河的。

就这样,我们两个年过半百的读书人,坦腹露背,踏入清流,像孩子一样从溪水的下游出发,向上游跋涉。《诗经》上说:“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诗中人苦心追寻,但总是追不上秋水伊人,人家始终“宛在水中央”。而我们正立身在这水中央呢!道路如果不是那么坑坑洼洼,不是一脚深一脚浅,我们还找不到乐子。凉爽的溪水环身漫绕,拂过周身,洗尽俗世言语、尘间心绪,也褪去身份、头衔与年岁桎梏,把我变成了纯粹的肉身,让我变回了儿童。我们从浅滩缓步前行,渐入深水区域,但所谓深水处,也就一米多,差不多齐脖子水深。蒲吉兰又问我,此时的感觉咋样?我说,有点凉,嗯,其实觉得有点冷了。他说,那好,我们上岸!于是二人斜倚山石,任由南法炽烈的日光遍洒肌肤。一会儿,蒲吉兰问我,此时的感觉咋样?我说,热了。他说,好,我们继续下水。就这样入水上岸、上岸入水,反反复复,再三再四。我明白了所谓“沉浸式体验”,不仅仅是精神层面的,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

蒲吉兰告诉我,这条图卢朗水道蜿蜒三十公里,它发源于我们去过的风山,最上端是奥兰城堡脚下,一路岩壁嶙峋、清潭叠翠、飞瀑流泉,景致美不胜收。到现在为止,除了少数欧洲本地人,这片人间秘境依然藏在深闺人未知。他问我,要不要继续溯流而上,直达城堡源头?我说,不了不了,我们这样就很好:湿身了就晒干,晒干了再湿身,冷热交替,让我们暂时退化为动物,变成纯粹感官化的存在,不要有任何目的和意图。不过我们乘兴而来,现在我们从热到冷,再从冷到热这样来回倒腾也好多次了,而且日头已经西斜,炎威也精疲力尽了,是不是已经到了兴尽而返的时刻了?

返回的途中,我惊奇地发现一对情侣半裸着身躯,慵懒地横卧在白石之上。我问蒲吉兰,怎么有女郎上身不着寸缕呢?你们法国人是不是在搞资产阶级自由化?他说,不不不,这在欧洲根本不算有伤风化。1968年以前,这里还有许多男女青年索性一丝不挂地晒太阳和潜水呢。现在法国社会已经趋向道德保守主义了。


位于南法普罗旺斯地区的历史名城阿尔勒

古人云:“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南法之行终究要画上句号,而我从普罗旺斯回到巴黎后,没几天便要收拾行囊,启程回国了。所以,此时诀别南法,跟诀别蒲吉兰是一回事。我想我们虽然兄弟怡怡,却也不必搞得那般缠绵悱恻。我劝蒲吉兰不必送行,说自己拖着行李去火车站也不过几步路。他却依然笑眯眯地坚持不肯,执意驾车将我送到了车站。我说,吉兰兄,就此别过!他说,别急,我来帮你买票。拿到票,我说,吉兰兄,就此别过!他说,别急,我把你送上车。然后拉着我的行李箱,看着我落座了。我刚要开口,他已笑嘻嘻地向邻座的法国人几番叮咛,回头告诉我,你放心,到站了我让他提醒你!我刚要道谢,他又径直走到车头,跟司机一番交代——显然,他生怕邻座届时遗忘,非要来个双保险。随后,他上上下下端详了我与周遭环境,确信万无一失,才挥手下了车。火车徐徐启动,他的身影却突然又映现在窗外,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跟我说,我忘记跟你道别了!谢谢你来南法看我,一路平安,保持联系啊!我鼻头猛地一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只能机械地挥着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巴黎,我的钥匙坏了

来法国之前,我查阅了我即将居住的地方,也就是小巴黎十九区的美丽城。网上的评论有点令人心惊肉跳,说是各种暴力案件,各种脏乱差,甚至有人形容像被炸后的伊拉克。虽然我行经街市,也并没有察觉出丝毫异样,甚至作为唐人街,此地也不见得比别处更加邋遢,但晚上独自归来,总不免有点疑神疑鬼,瞻前顾后,总担心突然从哪里蹿出一两位好汉来索要买路钱。蒲吉兰教授对这些评论嗤之以鼻,他说,美丽城是一个有重要历史文化价值的地区,楼市价格均价每平方米也一万欧左右,周边还有一个英国风格的公园,那里居民素质也很不错的。

一天傍晚,和往常一样出门归来,照例掏出钥匙插进锁芯里轻轻转一下,但并没有动静。只得加把劲再转一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于是屏住呼吸发出一声喊,使尽全力扳一下,只听得嗒的一声,钥匙竟然断里面了。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了。初来乍到,我在巴黎举目无亲,而二房东蒲吉兰教授此时在印度开什么金砖国家经济议题的会议。我既无法破门而入,而护照在房间,也无法到别处安身,这可如何是好?我只能硬起心肠打电话向蒲吉兰求助了,不管他是否方便接听。


位于巴黎东北部的十九区美丽城一角,此地是巴黎第二大华人聚居区

万幸的是居然拨通了。我一叠连声说,大事不好了!就告诉了他这个坏消息。但蒲吉兰波澜不惊,用风轻云淡的口气缓缓地说,国华兄,不要紧啊。你来之前,我楼上楼下几层楼都已经昭告房客了:有个中国人要来做你们的邻居,说不定他会有什么困难,到时候请你们帮一帮他。所以,是时候让他们好好表现了。我说,作为一个陌生人,胡乱敲门,是让人要么警惕要么反感的。他说,没事没事,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他们会帮你的。放心,他们人都挺好的。

说话间,斜对面一扇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似乎有人即将外出。我就试探性地哈喽了一声。门完全敞开了。一位身段窈窕、举止娴雅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她扎着马尾,穿着素净而不失华贵,带着几分探询的神情打量着我,随即以一种几乎没有笑意的微笑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她如电影明星般冷艳与矜持,光芒四射,令人见之忘俗——准确地说,是一时间只顾得欣赏她的美貌,竟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当然,我三秒内就恢复了镇定,用快速而语法可疑的英语描述了此时我遭遇的不幸。为了避免过于唐突,我还打出了蒲吉兰教授的旗号。我一边说,她一边微微颔首。然后用不带一丝法语口音的英语回答我说,她正好有一个约会,计划出门。我立刻表示,抱歉抱歉,那您忙,我找别人问问……她淡定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不必了。你放心,问题没解决,我决不会离开的。她开始拨打电话,一阵吧啦吧啦之后,平静地望向我说,处理好了,维修人员很快上门。她就半掩着门,既不关门回去,也不邀请我进去休息,站在门口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维修工预计四十五分钟左右才能到,因为这时候可能堵车,他们从郊区过来。说着说着,她忽然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说,你知道吧,我给你找的这家是最便宜的,才120欧,因为碰巧最近我们的房门钥匙也出了问题,找过他们,我们晓得行情。

什么?钥匙断里面了,光是帮我开个门,就要价120欧?在小巴黎(按指巴黎核心地区)这么搞,是抢钱吗?在我们大上海,给个50元人民币,修锁人员也欢天喜地一刻钟肯定就拍马赶到且五分钟搞定啊。但这些话都憋在肚子里了,我觉得人家那么一个热心善良的美女,咋可能会骗我这点小钱呢?但我还是对这个价格不理解啊。于是我又继续骚扰蒲吉兰。蒲吉兰是个汉学家,很乐意跟我说汉语。我大剌剌地说汉语,倒也不怕她听得懂。我告诉蒲吉兰说得到斜对门年轻姑娘的帮助了,她说开锁人员待会儿过来。但是开个门,竟然要价120欧,这不正常吧?可她竟然还说超级便宜,是不是其中有诈,我可不想中了美人计……蒲吉兰乐呵呵地跟我说,我说他们会帮忙的吧。反正这个费用应该是房东支付,你不用管。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吧,不会有骗局。至于费用嘛,包含了出车费、人工费,你知道法国的人工费总是很贵的,何况现在是周末的傍晚,最少还要加价百分之三十。120欧不仅仅是良心价,而且简直就是慈悲价了。

说话间,一辆中型工具车已悄然停在楼下。两名彪形大汉提着工具箱,不疾不徐地走来;略一摆弄,未费多少工夫,门便应声而开。芳邻目送维修人员离去,见自己被强加的使命已然完成,便轻轻掩上门。待我致谢、她回谢后,她从容转身,理了理妆,随即款款赴约而去。

(插图源于网络)


朱国华,学者,现居上海。主要著作有《权力的文化逻辑》《天花乱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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