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柳霜，被印在25美分硬币上的华裔面孔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的本名叫黄柳霜”

黄柳霜 Anna May Wong

1905 - 1961

黄柳霜

生于1905年，好莱坞首位华裔电影明星。一生参演过60多部电影，其中包括《海上灾祸》《巴格达窃贼》《唐人街繁华梦》《上海快车》等。

曾被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誉为“20世纪最重要的美籍华裔影星”。

一切都要从一张黑白照片说起。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不过是已逝时代的某件艺术品，由一位受人委派的摄影记者不带丝毫感情地拍下。然而对我来说，这张照片却非同寻常。照片中，一位迷人的华人女子微笑着坐在一辆敞篷车的后座，眼中投射出青春的自信，朝游行群众挥手致意。她看上去兼具时髦与优雅，将中国和美国的特色融于一身。

我很快得知，这位女子就是好莱坞第一位亚裔影星黄柳霜。当年的我还是个容易受到新事物影响的19岁姑娘，正在洛杉矶的华美博物馆展开第一次大学实习。在馆长带我参观展廊期间，我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张照片，而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短短一秒，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十多年后，我联系了博物馆，想要再看一眼这张照片。那时，这本书的创作仍然只是我心中的一个空想。博物馆的档案中，只有一张黄柳霜坐在敞篷车里参加游行的照片。这是1941年在唐人街举行的中秋节庆祝活动……

这张照片与我的记忆有些出入。我非常肯定，记忆中照片的镜头离得更近，黄柳霜的脸在相机闪光灯的强光下更显得容光焕发。但在我眼前的照片中，黄柳霜甚至连镜头都没有看。几个星期以来，我仍然坚信那张曾经让我着迷甚至转为她忠实影迷的照片肯定还在某处，等待着有天再次被人发现。但后来我渐渐意识到，仅仅那次初见，便足以说明一切。她的气场透过黑白照片四溢光彩，剩下的所有细节，都是我用想象力填补出来的。

在吴恬敏、林家珍、刘玉玲以及看似众多的美国亚裔女明星出现之前，黄柳霜便早已大放异彩。她1905年出生于洛杉矶，当时的好莱坞，还只是一个由零星的农舍和土路组成的市镇，这第一位美籍亚裔电影明星的头衔，黄柳霜当仁不让。早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她便已是一位开路先驱，美丽动人，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银幕表现力，而且深谙自我推销之道。她借由无声电影成为明星，在有声电影流行起来时，又无缝衔接地进入了这一新的领域，毫无疑问，她那一口标准的英音足以让一些观众大吃一惊。透过电影的魔力，她将与生俱来的魅力彰显得淋漓尽致，牢牢吸引了人们的视线。

作为好莱坞的早期公众人物，黄柳霜的生活与事业的意义怎么被强调都不为过。在一个华裔与亚裔群体遭到掩盖或诋毁的年代，她将美国华裔和亚裔的形象鲜活地带到了美国公众的面前。值得一提的是，她也是第一代在好莱坞体系中成为电影明星的有色人种女性。

对我来说，在那个时代，亚裔美国人竟然能在电影产业中占有一席之地已经足以令人称奇。时至今日，我仍在努力参透黄柳霜的存在给我带来的启示。

藤街（Vine Street）1708号，黄柳霜是第一位在好莱坞星光大道留名的华裔影星

或许，黄柳霜对这其中的意味早已了然于心。她曾经表示，她总是在自己的电影中寻找父亲的身影，对此，我深有感触。无论是在电影、电视、书籍、美术还是音乐中，寻找我们自己，寻找塑造我们性格和丰富我们日常生活的亲密之人的身影，在我看来是人类的天性。身为华裔和盎格鲁－爱尔兰裔混血儿，20世纪90年代，我在南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个亚裔人口与日俱增的郊区长大，而我可以视为榜样的美籍亚裔，只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花样滑冰世界冠军、奥运奖牌得主关颖珊，在《法律与秩序》（Law & Order，1990—）中饰演司法精神病学家而闻名的演员黄荣亮，还有喜剧演员、电视剧《美国女孩》（All-American Girl，1994—1995）的创剧人赵牡丹。顺便一提，《美国女孩》也是首部围绕美籍亚裔家庭展开的黄金时段情境喜剧。

因此，看到黄柳霜的照片时，我立即产生了一种相见恨晚之情。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苦苦寻找像她这样的人。她生活在早于我将近100年的时代，这既让我深感讶异，同时也提醒着我，亚裔在美国的历史由来已久。

我本以为，像她这样的人我还从未见过，但事实并非如此。我那美籍华裔的母亲在20世纪60年代就是个满头黑发的美女，她穿着自己在家缝制的A字裙和迷你短裙，与未及桃李之年、身着最新款松身低腰连衣裙的黄柳霜异曲同工。母亲曾给我讲述她在洛杉矶唐人街的童年往事：她的爷爷朱箕活是一位显赫的中国移民，在希尔街开了一家与他同名的“生活公司”杂货店，百般宠爱孙女的他会在她的口袋里塞满5美分的水牛镍币。她的父亲朱公文光则经常在生活公司的柜台后，为前来购买酱油、米酒、竹笋罐头和其他进口商品的顾客结账。

朱箕活的地位如同唐人街的非官方“市长”，他兼任着中华会馆的主席，有一年，他应邀陪同全美华埠小姐选美比赛的获胜者参加春节游行庆典。他选择了我的母亲，也就是他珍爱的孙女与他共同出席。就这样，我的母亲出现在宣传照中，当时只有5岁的她穿着优雅的旗袍，站在几位华埠小姐的身边。记得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次走进母亲的办公室，我都会津津有味地凝视这些照片。母亲的童年本身就是美国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当黄柳霜进入我的生活时，对那个瞬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上我心头。

旗袍装

虽然相隔几十年的岁月，但母亲的生活与黄柳霜的生活有很多相似之处。然而，两人的经历都与20世纪早期到中期的典型美国故事有所不同。我逐渐意识到，通过深入研究黄柳霜的故事，我可以贡献一份力量，还原她的生前事迹以及美国历史上一个常被忽视的片段。

黄柳霜的演员生涯充满了起伏，机会之门时而向她敞开，时而又毫无预兆地对她紧闭。她必须克服难以置信的挑战，她作为唯一一位广受认可的美籍亚裔女演员长期承受着不言而喻的种族歧视，以此为主题的文章已经比比皆是。1961年，时年56岁的她在《花鼓歌》开始排练前的几周去世，有人把她的逝去称为悲剧。然而在我看来，根据西方的悲剧概念或是当代社会盛行的成败逻辑，我们无法真正理解她的生活。因为透过那种视角，黄柳霜注定是一个悲剧人物，是环境的受害者。

而我所熟悉的那个黄柳霜，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无稽之谈。我认为，透过东方的视角来审视她的生活，把她所经历的高潮和低谷看作波动起伏的生命中既有的自然进程，反倒更加契合。人类生活并不一定如我们所想的那样，遵循有着开端、高潮和结局的整齐划一的故事弧。人类生活是混乱的，由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叙事弧拼接而成，且通常很难理解。我们不妨以道教中这则关于农夫的寓言为例。

1936年春，黄柳霜到访上海，参观明星公司留影

一位农夫老实本分地过着自己的生活，邻人却多管闲事，对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要发表评论。他们不亦乐乎地时而对农夫的好运大呼“真是幸运！”，时而为他的噩运喟叹“真是可悲！”。而农夫对邻人的评价不以为意，只是简单回答一句：“焉知祸福。”人可能遇到好事，也可能遇到坏事，但农夫知道，他无法判断祸福。唯一能够控制的，只有他对这些事件的反应。

黄柳霜尽己所能，优雅地克服了道道难关。她不仅活了下来，甚至拥有了精彩的人生，比她的许多好莱坞同行活跃了更长的时间，在电影、电视和戏剧领域工作了四十多个春秋。《死过千回的女子》一书不仅意在捕捉黄柳霜狂野璀璨一生中的勇气与激情、悲伤与愤怒，更要展现她此生绽放的耀眼光芒。这本书介于传统传记和叙事推动的非虚构作品之间，以多年的广泛研究为基础，为读者提供了身临其境地审视黄柳霜一生的视角。然而，这本书绝不是对她从出生到入土的详尽记录，也不是她参演的全部作品的目录，那些内容，已有其他作者在我之前做过精辟的总结。

当我从全美乃至世界各地的档案中挑选出成千上万的剪报、采访、照片、私人信件、35毫米胶片和电影制片厂的档案时，一幅清晰的画面浮现在眼前，而画面中的主角，便是这位让几代观众为之着迷的女性。然而，如果让十位传记作家描写同一个人物，我们便会不可避免地得到从十个不同角度折射出来的记述。我不相信这世界上存在所谓的客观真理，至少对有人存在的地方而言。但是，我们仍会拼尽全力去还原事实。

在《死过千回的女子》一书中，我尽了最大努力屏蔽谣言和毫无根据的假设，致力于如实勾勒出黄柳霜一生的轮廓。在研究中，我会优先考虑第一手资料，并尽可能使用直接引用的言论。对于汉语词汇，我采用了黄柳霜当时用的粤语会译作的英文拼写和威妥玛式拼音，而不是今天流行的汉语拼音系统。

此外，我向黄锦英之女，也就是黄柳霜的侄女黄柳霜进行了咨询。事实上，在我们俩第一次见面谈论这本书的事情时，我提到了我的曾外祖父，这惹得柳霜大声惊呼：“哎呀，黄柳霜和朱箕活当属唐人街最有名的两个人物了。”从那以后，柳霜就成了我的好友和知己。另外，我还深入挖掘了我个人和我家人作为亚裔对美国生活的体验：我们永远不会拥有完全融入某个群体的安心感，这是我在许多出身于多种族家庭的人身上都深切感受到的现象。

就像黄柳霜想要找寻自己的父亲一样，我也努力想要在她身上挖掘到某种特质。而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热爱冒险、风趣幽默、想象力丰富且心地善良的女性。她与传统抗争，反对那些声称她不够资格的如影随形的批评，同时，她也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子。没有想到，在她的身上，我竟然开始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虽然我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实际上，我的一生都在默默追随着她的脚步。

和黄柳霜一样，我也出生在被人称为大洛杉矶地区的沙漠绿洲。虽然我在洛杉矶市外一个绿树成荫的郊区长大，但无论是曾外祖父的商店曾经所在的重庆园，我曾投下许多钱币的雕刻精美的许愿井，双凤饼家出售的名为“糖蝴蝶”的糖浆裹炸馄饨皮，还是我们朱家常去买点心的汉宫大酒楼，洛杉矶唐人街令人熟悉的点点滴滴，都不曾远离我的回忆。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成了一名四处游历的“空中飞人”，到过伦敦、巴黎、上海和北京，最终在纽约落脚，而这些城市都遍布过黄柳霜的足迹。和她一样，我也在学习成为国际化女性的艺术，研究如何打扮入时，如何在鸡尾酒会上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如何在身后留下几段“美丽的错误”。

三十多岁的时候，我来到中国南方，回到台山乡下，追溯家族的根源。我参观了外婆余玉燕度过童年的祖居，后来又观看了黄柳霜为记录自己1936年归国之旅制作的纪录片《祖国》。片中，她与父亲黄三盛手挽着手穿过一片竹林，去观赏午后阳光下台山绿油油的稻田，此情此景，让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人生在面前重演。

黄柳霜本能地知道，对其他美国人，尤其是美国亚裔和其他有色人种来说，看到她这样的形象出现在银幕上有着怎样的重要意义。她为艺术而生，也为艺术而死，因为她的目的不仅在于成名，她也致力于将变革的衣钵传承下去。只花上几美元，在昏暗的影院里待上一个小时，一些观众便终于可以在电影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不再被边缘化，而是得到了认可。令人惊奇的是，即便在黄柳霜去世六十多年之后，她对人们的影响仍然长存。

正是这样的认知，让我感激能够有机会出版这本书，将黄柳霜介绍给新一代的读者和电影观众。在写作这本书期间，我感觉自己与黄柳霜产生了一种紧密的联系，仿佛她的灵魂不时从我办公室的窗前掠过，赋予我继续前进的勇气。可以说，她的坚韧触动了我。正是因为她，我才敢相信自己能够写作这样一本书，并由此开启自己的作家生涯。希望通过这部作品，各位读者也能够了解和爱上黄柳霜的才华横溢、她对生活的热忱，最重要的是，她那百折不挠的韧劲。愿这本书能激励各位以黄柳霜为榜样，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作者：朱洁琳（Katie Gee Salisbury），作家和摄影师，出生于美国南加州的第五代华裔，现居纽约布鲁克林。作品曾发表于《纽约时报》《名利场》、体育和流行文化网站The Ringer，以及亚裔美国作家工作坊的出版物上。她还撰写订阅专栏《混血女子》。曾入围2021年杰尔姆·希尔艺术家奖学金终选名单，并在2017年TED大会上发表过题为“东西合璧炒杂烩”的演讲。曾在华美博物馆、巴纳德学院、纽约大学等机构分享其关于黄柳霜的研究与写作。《死过千回的女子：黄柳霜的一生》是她的第一本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