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38年6月，长江下游一处江岸，渔民发现水面漂来一具遗体。那时战事未远，江面上常有军民遇难，发现遗体并不罕见。可当渔民翻看死者随身物品时，手指却停在了一块手表上。表壳背面刻着三个字：陈怀民。
“是那位空军英雄吗？”
消息传开后，附近百姓纷纷赶来辨认。一个名字，之所以让人震惊，是因为它属于一名刚刚牺牲不久的中国空军飞行员，也属于武汉空战中那场惨烈撞击的亲历者。
陈怀民1916年出生于江苏镇江，祖籍山东。父亲陈其昌早年留学日本，后来追随孙中山从事革命活动。家庭环境使陈怀民很早接触到国家、民族和责任这些沉重话题。他从小习武，功课也不差，性格却并不张扬。
抗战全面爆发前，他原本走的是读书求学的道路。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日军大举进攻，上海、南京相继告急。目睹山河破碎，陈怀民决定投笔从戎。哥哥陈天和也有同样打算，母亲因此十分为难。
母亲知道飞行员面对的是什么。她曾劝儿子成家，希望陈家能留下后代。陈怀民没有接受。他表达过这样的意思：有了牵挂，临阵时难免多一分顾虑，婚事还是暂缓为好。
这句话并非轻率，更不是不懂亲情。恰恰相反，他清楚自己选择的是一条随时可能牺牲的路。母亲最终尊重了他的决定。随后，陈怀民考入杭州笕桥中央航校，完成训练后进入中国空军，成为抗击日军的重要力量。
空战不是戏文里的比武。飞机速度极快，判断往往只在几秒之间，燃油、弹药、云层和高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机毁人亡。陈怀民却以敢打敢拼闻名，在淞沪会战期间多次升空作战，逐渐成为部队中的骨干飞行员。
一次日机袭击南京，中国空军力量处于明显劣势。陈怀民驾驶战机迎战，击伤敌机后遭到多架日机围攻。飞机中弹，油箱受损，他只能紧急迫降。强烈冲击造成多处骨折，死里逃生后被送进医院。
伤势尚未痊愈，新的战斗又来了。
1938年4月20日，中国军队击落一架日军侦察机，并从飞行员身上获得了有关空袭武汉的情报。日军计划于4月29日出动大批飞机，袭击汉口机场和汉阳兵工厂。这个日期还有特殊背景，日本方面企图借空袭庆祝裕仁天皇生日。
汉阳兵工厂承担着军火生产任务，汉口机场则是中国空军的重要基地。一旦两处遭到重创，抗战局势势必更加艰难。中国方面提前掌握情报后，迅速组织防空力量，并与苏联志愿航空队协同作战。
陈怀民得知消息时仍在养伤。他坚持归队，理由很简单：战友正在升空，自己不能躺在病床上等待结果。经过批准，他于4月29日重新登机，担任大队长的僚机。
当天下午，武汉上空爆发激战。中国空军与苏联志愿航空队共同升空迎敌，双方飞机在云层间反复穿插。陈怀民很快锁定一架日机，经过追击将其击落。紧接着，他又盯上另一架敌机。
这一次，日机没有单独迎战，而是召来同伴支援。数架日机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陈怀民的座机连续中弹。按飞行规程，他仍有跳伞求生的机会。
可他没有跳伞。
在敌机逼近之际，陈怀民操纵受损战机急转，径直冲向日军飞行员高桥宪驾驶的飞机。两架战机在空中猛烈相撞，爆炸后的残骸坠向地面。陈怀民牺牲时年仅22岁。
战斗结束后，人们迟迟没有找到他的遗体。长江水流复杂，遗体可能被冲出很远，军方和民间都曾设法寻找。正因如此，那名渔民在江边发现遗体、并从手表上看到“陈怀民”三个字时，才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遗体身份确认后，陈怀民的牺牲再次引起社会关注。国民政府为他举行追悼活动，周恩来曾送挽词“捐躯报国”以示悼念。对当时的人而言，这不是报纸上的抽象称谓，而是一个曾经生活、受伤、归队，最终驾驶战机冲向敌人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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