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尼西亚雅万高铁的驾驶室里,刘香成把镜头对准了两个天津人。
温宇成和张东东,都是从北京铁路局借调到印尼的职工。他们在时速350公里的驾驶舱内,身旁是正在观摩的印尼学员。刘香成记录下他们如何驾驶列车往返雅加达与万隆。此前,从万隆到雅加达需要大约10小时,有了这条142公里的高铁后,只需46分钟。但走出高铁站后,他“仿佛又回到了高铁出现之前的时代”。穿越拥挤的城市街道,从雅加达高铁站到酒店,车一共开了两个半小时。
这个有趣的反差被一并收进了《古道新章——世界里的中国》一书中。这也是刘香成的“新章”,从2023年初到2025年底,这位年过七旬的摄影师走访了21个国家、50余个地区,总行程27万公里,用独特视角展现“一带一路”。
刘香成是首位获得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的华人摄影师。1991年,他因记录苏联解体的一组图片获得1992年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其中最重要的瞬间,是他在克里姆林宫拍下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扔下讲话稿的那一刻。然而,纵观刘香成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职业生涯,中国是他镜头中永恒的题材。从1976年在广州珠江边将“快门第一次对准中国”,他用镜头记录了50年来中国的社会发展与变迁。1979年到1981年间,西方媒体报道中关于中国的照片,刘香成的作品占据绝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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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成拍下戈尔巴乔夫辞职时刻。
这一次,他把焦点对准了“一带一路”。
“我报道了20世纪最后25年的各种大事、大新闻。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可能是21世纪最大的人类发展工程。”刘香成说,“做我们这行工作的人,看到这么大的事情,一定会思考一下能不能做,怎么做。”
在新书的前言中,他写道:“正如20世纪是美国世纪一样,21世纪将成为亚洲世纪,我希望不惧路途遥远,亲临现场,见证这个世纪的形成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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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要认识一件事,就到现场去
2025年8月8日,刘香成个展《镜头·时代·人:广州,初见与重逢》在广州市花都区炭步镇塱头古村春阳台艺文中心开幕。开幕式上,他说,广州是他的职业起点。1976年9月中旬,他作为美国《时代》周刊特约摄影师抵达广州,住了十来天。珠江岸边,他拍下了一个画面:一位市民左臂缚着黑纱,边打太极拳边同旁人聊天。那是他踏入中国后拍摄的第一张照片。通过人民的面部与肢体表情,他敏锐地注意到,“中国可能会发生某种震撼世界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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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成踏入中国后拍摄的第一张照片。
从珠江边的那张照片,到记录“一带一路”的300余张照片,刘香成的工作方法始终没有改变。“新闻学第一堂课就是现场报道。”他说,“要认识一件事,就要到现场去,这是必要的。”
这也是他作为一个职业媒体人养成的习惯。在美联社工作长达28年,刘香成先后主管过5个海外分社。他回忆道,美联社完全相信和依赖海外记者个人的知识结构、对新闻的判断和工作能力。“他们相信你的判断力,你的眼光,你能够掌握报道这个事情。”刘香成说。至今,他依然保持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看三个小时新闻报道,然后去运动,再开始一天的工作。“我对新闻的判断,是基于每一天的学习。”这种庞大的信息阅读量,是他对事件做出完整判断的基础。
在他看来,对新闻的完整判断还来自于更大的视野、更多的视角。“多年来,我的报道大多聚焦国际新闻,所以已经养成看事情的习惯——你要找到一个很大的逻辑。”刘香成说,“大的逻辑不容易断,不容易改,但他反映的却是一个更大的事实。这就需要无比的耐心与观察,特别当你要呈现‘一带一路’这样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事件。”
他讲了一个故事。一天,他在香港看《南华早报》,读到欧盟总部布鲁塞尔的官员很着急。欧盟投入巨资,在非洲打造一条从安哥拉到刚果(金)和赞比亚铜矿带的铁路运输通道,以摆脱对中国关键矿产供应链的依赖。但项目落地后他们发现,这条铁路从建造、运营到运输产品等各个环节,都离不开中国。
报纸上的信息是抽象的。真正让刘香成理解这件事的,是他在刚果(金)卡莫阿—卡库拉铜矿的见闻。工程师告诉他,这里出产的铜精矿过去需要用卡车运到南非德班港,路途遥远,物流成本极高。而现在,铜精矿从矿区装上铁路,穿过刚果(金)与安哥拉的边境,抵达大西洋沿岸的洛比托港,运输距离与交货时间均大大压缩。
刘香成将在刚果(金)的见闻与新闻报道对照,发现欧盟正是在为这件事着急——他们斥巨资建设的铁路,帮助中国企业解决了大问题。
“一边看报道一边听真人真事,会让你的逻辑链更加完整,判断更加准确”,刘香成说,“这就是为什么要到现场去。”
02
“中国3.0”是一种朴实无华的震撼
3年来,刘香成走过非洲、南美洲、中亚、欧洲、东南亚。一个课题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中国绘制的“一带一路”蓝图,如何在不同的文化、经济、制度环境里实现?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哈萨克斯坦阿克套的集装箱宿舍中、在秘鲁钱凯港的控制室里、在意大利普拉托的纺织厂中、在希腊比雷埃夫斯港的集装箱堆场上。
在阿克套,中国企业收购了一处油田,并修建了一座水处理厂,日产出淡化水1.7万吨,可满足整个油田至少85%的工业用水需求。这是哈萨克斯坦首个完全由外资和技术支持的治水工程,既保护了当地环境,也保障了居民的生活用水。刘香成在由集装箱改造成的住所里住了三天三夜,隔壁住着油田项目的两位高级工程师,一位中国人,一位哈萨克人。在秘鲁钱凯港,中远海运建起了南美首个智慧绿色港口,2025年集装箱吞吐量达33.62万标箱,当地员工占九成以上,既大大缩短从秘鲁到中国的海运时间,又为当地创造了大量就业与贸易机会。在希腊雅典,他遇到希腊航运世家第五代传人斯特凡诺斯·E·安杰拉科斯,他的公司刚从中国造船厂订购了八艘货船。中远海运运营的比雷埃夫斯港2025年总营收约2.51亿欧元,营业利润1.32亿欧元,均创历史新高。“现在船是在中国造的,希腊人负责运营船舶”,安杰拉科斯对刘香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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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里的工程师
这些散落在五大洲的现场,最终在刘香成脑中汇成两个判断。
第一个判断关于尊重。“过去殖民者哪里会在意当地人说什么?”刘香成说,“中国现在平等对待每一个主权国家,‘一带一路’在海外的项目,都遵守当地的法律、文化、规定。”在乌兹别克斯坦,他参加了一场在全中亚最大婚礼礼堂里举办的婚礼。在肯尼亚,他在内罗毕的运营控制中心听到一位当地经理说一口漂亮的普通话。在意大利普拉托,34万人口中约有15%是华裔,3000家中国企业在此注册,贡献当地GDP和税收的25%。在刚果(金),他乘坐现代化电梯下行1546米,进入矿区深处,看到当地矿工与中国技术人员并肩工作。返回地面后,他参观周围村庄,一名卖二手鞋的商贩在摊子上摆放着一排排时髦的女士高跟鞋,“像巴黎蛋糕店的橱窗”,但摊子下面就是原始的红土路。这种并置让他看到:发展不是替代,是叠加。
第二个判断,是中国在海外展现出的三大优势。第一是管理成本。刘香成对记者说,西方企业的首席代表往往要求配备别墅、司机、厨师等远超实际需求的生活条件,但这些开支均计入项目竞标成本。“中国企业外派人员的生活条件同样舒适良好,但保持在务实合理的水平。”第二是原材料成本。刘香成举例,在温州见到瑞立集团创始人张晓平,这家企业为中国高铁生产自动刹车装置,但因为研制体系齐全,成本较意大利、法国、德国的同类产品低约一半。第三是贷款利率。中国贷款的利率通常低于西方同类贷款,亦为项目方节省了可观的财务支出。
但他看到的远不止成本。刘香成提到,中国如今输出的并非廉价劳动力,而是具备专业能力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队伍,中国每年理工科毕业生数量约500万,工程师总数约2000万人。中国人的勤劳与务实同样为项目推进提供了保障——一次次项目的按时交付,是当地合作伙伴最终信任中国企业的关键原因。这种优势还体现为跨部门、跨领域的协调能力。他以中欧班列举例:铁路建成后,除货柜、列车外,通信保障同样至关重要。而在中国,如铁路遇到通信问题,可以通过其他单位的协同迅速解决。“而西方铁路、通信领域的公司,都是上市公司,凭什么要协同进入这个市场?”
“欧洲方面说,他们受到了‘中国2.0’的震撼。我说,你们等着瞧3.0是什么样的震撼。”刘香成将新中国成立与改革开放分别视为“中国1.0”与“中国2.0”时代。在他看来,“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意味着“中国3.0时代”的开始。他在书中写道:“人们经常从资金、贷款、建设项目和硬件的角度谈论‘一带一路’,但我知道它也是一个人文故事:中国人走向世界各地,进入不同的地点、建筑工地和社区,开展工作,通过引入新的贸易和通信方式来改变现状,在海外留下独特的中国印记。”他没有用更多言语去定义“3.0”究竟是什么,但从他三年行走的记录来看,他关注的始终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具体的改变。
“中国不爱高声说话,始终低调地去做具体的项目。”
03
摄影的关键在于构建人与人的信任
在刘香成的摄影展《镜头·时代·人》中,有这样一张照片。
1978年,上海人民公园。一对青年情侣并肩坐在长椅上,女孩穿着醒目的豹纹大衣,身体微微倾斜,向身边的男孩靠近。男孩穿着深色上衣,两人的姿态亲密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与拘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人青涩内敛的爱情表达,在这对情侣微妙的肢体语言中无声地宣扬着。这种对“人”的兴趣,贯穿了他整个摄影生涯。
上海人民公园情侣
四十年后,在AI日益介入影像生产的今天,一个问题随之浮现:当技术可以生成几乎任何画面,摄影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刘香成分享了他在“一带一路”行走中的拍摄经历。“当你的相机对着一个人,如果他对你没有信任感,你拍到的图片将写满顾虑——写在眼珠上,写在僵硬的肩膀上,写在脸上的表情里。”他说,“当我们举起相机,对方的眼睛如何看着你,他的眼里有没有信任,这一刻AI如何替代?”
在刘香成看来,摄影的本质不是技术,是关系。“摄影是我与我拍的人的关系,这个关系见仁见智。”他说,“你必须尽快建立与被摄影者最基本的信任,用你说的话,你的诚意,获得在他面前举起相机的许可。”这种关系的建立,需要带着同理心和好奇心,也需要对当地生活的真正理解。他以印尼雅万高铁为例:“铁路不能单独存在,建好了是要当地乘客来坐的。”这些面孔,构成了“一带一路”最真实的肌理。
但刘香成从不回避现实的另一面。在刚果(金),这个贫穷、资源丰富、饱受战乱困扰的国家,时年74岁的他请律师立了遗嘱。在伊朗,接待人于程告诉他:“在美国制裁前,我学波斯语的同学会收到很多工作邀请。现在这些工作机会都消失了。”刘香成离开后不久,美国和以色列就轰炸了伊朗。
尽管见过冲突、制裁、贫穷与动荡,他依然相信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信任,也始终把镜头对准具体的人。他提到,现在许多摄影作品都是大广角,但却忽略了人。“有时,西方人看中国,好像有一层雾,他穿不过雾,不知道怎么阅读中国、了解中国人。”在他看来,摄影的力量在于对“人”的关照,在于让观者进入画面,与画面中的人产生情感的联结。“情感是什么?是你的知识,你的成长,你的体验,你走过的路,这些所有综合的结果,就是你在故事中所蕴含的情感。”他对今天的年轻人说:“饭得一口一口吞,千万不要放弃新闻这件事。随着中国的下一轮发展,讲故事的能力将越来越重要。千万不要躺平,不要觉得新闻会被AI代替,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真实的故事,需要来自一线的故事。”
这些面孔与故事,很快将在深圳与观众见面。今年11月,《古道新章——世界里的中国》将在深圳举办展览,这也是这部摄影集首次以展览形式与内地读者见面。届时,书中收录的300余张图片中的相当一部分将走出纸面,以影像的方式呈现在观众面前。
对于刘香成来说,这场展览既是一次回望,也是一个新的起点。
“最好的图片永远是下一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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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IP Guangdong
编辑|蔡泽纯
校对|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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