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方城七峰山，本地人都唤它小名七顶山。我便出生在这座山南十几里的村落。儿时记忆里，我心心念念的从不是七峰山本身，而是山里藏着的神仙洞。常听村里老人说，站在神仙洞里，能听见山后拐河镇清晨集市的喧闹，听见街边摊贩叫卖包子、油馍、胡辣汤的声音。那时的我总天真憧憬，若是能穿过神仙洞，去山后吃上一口热包子、咬一块香酥油馍、喝一碗热乎的胡辣汤，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幸事。
在老家生活的二十余年，我爬这座山的次数寥寥无几。一来是路途看着便遥远，三十多年前，去往七峰山唯有步行、骑自行车两种方式。年少的我一心想去，却始终学不会骑车，久而久之，便慢慢搁置了这份念想。
直到初中时，学校组织春游，老师带着我们一众学生，第一次登上了七峰山。彼时的山路并不算险峻，我们顺着前人踩出、修整的石阶，轻轻松松便走到了神仙洞。我跟着同学们走进洞内，里面漆黑一片，空间却格外开阔。洞内阴暗潮湿，不见半点神仙踪迹，更没有听见老人口中那热闹的市井吃食声。那次春游过后，我便再也没有踏入过七峰山。往后每次归家，只能远远望见家门口连绵的七座山峰，再也没有奔赴神仙洞、奔赴这座大山的热忱与期许。
后来我远赴外地工作，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乡，七峰山也渐渐被我尘封在了记忆深处。直到某天，我偶然在手机上刷到，七峰山藏着古老的楚长城遗址。一瞬间，心底涌起阵阵欣喜，迫切生出即刻动身、上山探访的冲动。
这份心愿终究得以圆满。后来，我带着朋友回乡，专程奔赴七峰山，寻访楚长城遗址，静静游览了大半天。这是我时隔二十多年，再次踏上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山峦。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去往年少造访过的神仙洞，即便身处山中，当年老师带队春游、同窗结伴爬山的细碎光景，也早已被岁月冲淡，模糊不清。或许，山依旧是那座山，可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
如今的山门，也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从前的七峰山，没有规整的景区大门。那次回乡游览，我们驱车绕至山西北侧，从检票口进入景区，再搭乘观光车抵达半山腰，看完楚长城遗址后，便没了力气，再无缘攀登那连绵的七座峰顶。之后我又去过一次七峰山，沿着山间步道缓步行至山腰，沿途戏水听泉，对着山谷放声呐喊，也为陌生的游人拍下了几张山间留影，悠然自得。
今年暑假，我带着女儿回乡，闲居数日，心生闲散，便邀约家人一同重游七峰山。距离上两次登山，已然时隔近十年。如今的七峰山山门恢弘大气，景区内里早已翻新换貌，随处可见特色演艺，古风NPC穿梭林间街巷，古韵十足。从前山门前直达山腰的观光大巴早已停运，取而代之的是凌空飞架的索道。女儿刚爬了一小段山路，便吵着要坐索道上山，我拗不过孩子，只好与她约定，山顶碰面。
我跟着人流缓步拾级而上，山间清泉顺着溪谷缓缓流淌，叮咚水声漫过青石沟壑。夏日清风拂过山林，裹挟着两岸草木的清芬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悬空栈道凌空悬于幽谷之上，往来游人或奋力向上攀登，或驻足静坐歇脚，沉醉在满目清幽的山间风物里。待我一路攀登、气喘吁吁抵达山顶时，女儿早已乘索道先行抵达。
身旁路过的游客随口发问：“你们是哪里人？从哪儿过来游玩的？”我还未开口，女儿便抢先答道：“这里是我爸爸小时候的家，我们从三门峡过来的。
山风徐徐拂过脸颊，万千心绪翻涌心头。岁月辗转倏忽而过，懵懂少年早已步入中年。这座滋养我长大的故土青山，曾与我的岁岁年年相融相伴，如今归来，我却成了匆匆过客。伫立山腰，抬眼远眺，七峰连绵起伏，云卷云舒、风起云落，峰峦依旧巍峨挺拔，山间草木依旧郁郁葱葱，可我的年少时光早已远去。山水依旧，故人已非。
此山仍是山，我已非山中人。
2026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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