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弦生：史料与文笔的双重奏——《秀水闲居录》的成就与辑佚校注之功

一、引言：一部“闲居”之作的厚重底色

在中国古代典籍中，笔记小说是一个重要的谱系。唐代的笔记小说以传奇见长，而宋代的笔记小说则以掌故更具特色。

《直斋书录解题》

宋代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的《秀水闲居录》三卷，便是这样一部于“闲居”之名下，蕴藏着时代激荡与历史深意的掌故著作。

其作者朱胜非，字藏一，乃两宋之际的关键政治人物，官至宰相，曾为宋高宗赵构撰写即位告天文，并一度监修国史。这一特殊的身份，决定了《秀水闲居录》绝非普通的文人随笔。

它诞生于宋代文治鼎盛、私撰笔记以“补史之遗”的文化土壤中，是士大夫“立言”传统与历史责任感的鲜活体现。历代书目对其归类不一，或入“小说家”，或归“史钞”，正揭示了其内容杂糅、介于文史之间的特性。

按今之观念，其中多数文章当属“史料笔记”范畴，是研究两宋之际政治史、人物史不可多得的一手材料。

本文旨在系统论述《秀水闲居录》的双重成就：其一，作为历史文献，其内容的真实性、权威性与稀缺性；其二，作为文言小说，其生动的叙事与极具表现力的文笔，有着很高的文学价值。

同时，本文将重点梳理该书自宋以来的流传与散佚过程，并评骘现代学者，特别是史泠歌与杨周靖在辑佚与校注方面的卓越贡献，揭示他们如何通过学术努力，使这部濒临湮没的著作重放光彩。

《秀水闲居录》

二、《秀水闲居录》的史学与文学成就

（一） “私说”与信史：亲历者笔下的珍贵内幕

《秀水闲居录》的内容，约百分之九十集中于两宋之际宋、辽、金三朝的政治人物与外交事件，涉及神宗、徽宗、高宗数朝皇帝、哲宗之孟皇后，以及蔡京、王黼、秦桧等权奸，兼及党争、推恩、风物乃至奇异之事。

尽管《宋史》卷三六二本传批评其“多其私说”[1]，但这恰恰构成了该书最核心的价值。

1. 亲历者的权威视角：朱胜非并非历史的旁观者，而是核心决策的参与者与宫廷秘事的亲历者。他所记录的人与事，多是其在朝野几十年熟知的，这使得他的记载具有官方修史无法比拟的现场感与内幕性。

书中对重大事件细节的披露，如君臣对话、宫闱决策、权臣密谋等，为后世研究者提供了透视那段复杂历史最直接的窗口。

2. 补缺与纠谬的功能：正史编纂往往受制于官方立场与政治正确，而私人笔记则能突破这种束缚。

朱胜非因其特殊地位，能接触到大量官方档案，其笔记正可补《宋史》《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等官修史书之阙。

《宋史》

同时，他敢于直抒胸臆，抨击权臣结党营私的卑劣行径，这不仅展现了其人品的正直高洁，也为后世辨别历史真相提供了另一重维度。其记载可与同时代的《三朝北盟会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等历史文献可以互相印证、补充、纠谬。

（二） 简洁与传神：史笔与文笔的完美融合

作为一部“笔记小说”，《秀水闲居录》在文学上也取得了很高成就，形成了自己有体系的规律。其最突出的文学特色在于，以史家的简练之笔，达到文学家的传神之效。

以“苗刘兵变”的记述为例，这段文字堪称宋代笔记中叙事艺术的典范：

忽报，（吴）湛遣人奏急速事。令取文字，曰无文字。来人乞面奏即呼入，云：“苗傅、刘正彦今早率手下人擐带器甲，将为教阅，忽把截街巷，不放人行。王枢密朝退，与正彦相逢。正彦手杀渊，签其首，与诸军同来内前，要奏事，已闭门拒守。”

上大惊愕，不觉起立。余曰：“既杀王渊源，反状已著。臣请往，问之。”上曰：“卿即遣报。”既至门首，湛迎，语曰：“人已逼门，不可开。”遂登门楼，傅与正彦在前，张逵、王世修次之，诸校又次之，皆被甲，以长竿枭渊首，甲士拥其后。

余抗声曰：“汝等皆世受国恩，身为将帅，一旦如此，欲何为也？”傅、正彦仰首曰：“王渊渡江败事，当诛，却除枢密，黄潜善、汪伯彦作相误国，行遣极轻。康履、曾择陵侮将帅，人人切齿。”余曰：“王渊诚有罪，安得专杀？黄、汪二相贬责，自有次第，见议再贬。二内侍作过，上不知耳，知之不容。今当奏陈，重作行遣，速率诸军归营。”

二凶相顾未有语，管军王元登楼，大呼圣驾来。黄繖遽前，二凶拜，诸将军皆唱喏。余退，迎上具奏。上曰：“何不退？问更有何事。”余又问之，二凶曰：“请诛履、择。”

上令吴湛呼康履，少顷至，王押出门，众校即杀之，亦枭其首，与王渊首相对。择下直，不在禁内。二凶又曰：“闻欲遣使金人，乞请太后垂帘听政。”……[2]

《宋元笔记小说大观》

在这段惊心动魄的叙述中，朱胜非展现了他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

看节奏掌握：事件发展瞬息万变，波澜迭起。从急报入宫，到闻讯惊变，再到登门对峙，情节紧凑如“电影中的快镜头”，营造出极强的紧张感。

看细节白描：“上大惊愕，不觉起立”“以长竿枭渊首”“黄繖遽前，二凶拜”等细节，寥寥数笔，使人物神态、现场情景跃然纸上，令人有亲临其境之感。

看对话语言：朱胜非与叛将苗、刘之间的对话，虽简促但极具张力。叛将的嚣张与激愤，朱胜非的沉着与威严，在对话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生动刻画了不同立场、不同性格的人物形象。

看叙事克制：作者本人虽是现场调停的关键人物，但在叙事中却保持冷静克制，“并不强作解人”，这种客观的笔法反而极大地增强了记录的真实性与可信度。

《宋代笔记录考》

这种在寥寥数语间展现复杂历史场景的功力，使得《秀水闲居录》不仅是一部信史，也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充分体现了宋代志人笔记小说偏重实际生活中朝野掌故、逸闻秘辛的特点与高超的叙事水平。

在谈到宋代作家诗歌的艺术成就时，论者多以宋词为首言之，其次才论及宋诗；而谈到他们散文的艺术成就时，论者多以“唐宋八大家”之宋代三苏及欧、王、曾等六家言之，而对笔记小说的叙事、议论的艺术成就论者甚少。

仅从上面所摘引的上文来以小见大言之，就可看出，对宋代笔记小说作家的艺术成就不可等闲视之，更莫若其文之补史、证史价值了。

三、散佚与重生：《秀水闲居录》的流传与辑佚校注

（一）由繁至简：文献的散佚历程

《秀水闲居录》的命运，是许多古代典籍流传史的缩影。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与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均著录为三卷，然而到了元代脱脱主持编纂的《宋史·艺文志》中，仅余“二卷”，可见在宋元之际，该书已开始散佚。至明代，陶宗仪编纂的宛委山堂本《说郛》虽收录此书，但仅存八条，堪称吉光片羽，原书风貌已难窥全豹。

（二） 广搜博采：现代辑佚的成就

该书虽卷帙不存，但其珍贵价值使其成为后世史家频繁征引的对象。正是得益于《三朝北盟会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兴小记》《皇朝中兴纪事本末》等大量官方和私人著作的引录，才为后人辑佚复原提供了可能。

《全宋笔记》增订本

1. 史泠歌的《全宋笔记》本：2018年大象出版社出版的《全宋笔记》丛书中收入的史泠歌整理出版的《秀水闲居录》，是当代较为系统的辑佚本。

该版本从上述各类典籍中广搜博采，汇辑佚文，初步恢复了该书的框架与主要内容，为学界利用和研究奠定了基础，功不可没。

2. 杨周靖与《朱胜非集校注》：2025年，杨周靖先生主编的《朱胜非集校注》（中州古籍出版社）问世，标志着《秀水闲居录》的整理工作达到了新的高度。

该版本在《全宋笔记》本的基础上，充分吸收近年来的最新研究成果，进行了大规模的再辑佚与深度校注。其贡献主要体现在：

辑佚更趋完备：据该书目录，共辑得佚文一百一十二条，远超此前诸本。

《朱胜非集校注》，杨周靖主编，中州古籍出版社2026年5月版。

整理者将搜罗范围进一步扩大，从宋人洪迈的《夷坚志》，清人张昭的《唐宋文醇》、[乾隆]《潮州府志》、方世举《韩昌黎诗集编年笺注》、王初桐辑《奁史》，到今人编纂的《全宋文》、李之亮《苏轼文集编年笺注》等著作中，补充了不见于此前辑本的佚文十条。此举可见其爬梳之功力。

校勘考释转精：不仅内容有新增，还对已有条目据《夷坚志》等文献补充了今本新收条目内容），并对所有条目做了考释与校注。

这包括对人物、事件、名物、地理的考证，以及对文本异同的校勘，使得该本成为目前内容最丰、考辨最精的“最为完善的辑本”。

值得一提的是，李心传在《三朝北盟会编》中引录《秀水闲居录》时，常作为反面例证加以批评驳斥。这种学术争议本身，正反衬出朱著影响力的巨大与其观点的鲜明。而现代的辑佚工作，并未因前人褒贬而有所偏废，兼容并包，悉数收录，体现了客观严谨的学术态度。

四、结论

作为一部成就非凡的宋代笔记小说，《秀水闲居录》以其作者独特的政治地位和史学修养，为我们留下了研究两宋之际那段纷繁复杂历史的第一手、高信度的珍贵记录，其史料价值不容低估。

同时，它又以简练传神、生动逼真的文学笔法，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幅鲜活的历史场景，在宋代笔记文学中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这部重要著作的传承可谓命途多舛，从三卷至二卷，再到明代的区区八条，其散佚过程令人扼腕。幸运的是，我国千年绵延的修史与著述传统，使其许多精彩内容以“佚文”的形式存在于后代众多典籍之中。

《宋代笔记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最终，通过现代学者，特别是史泠歌与杨周靖两位先生孜孜不倦的辑佚、校勘与考释，我们得以最大限度地窥见其原貌。他们的工作，不仅是对一部古籍的技术性恢复，更是对一段重要历史记忆的抢救与重建。

这部从历史深处走来的“私说”，正因为有了现代的知音与匠人，才得以洗尽尘埃，再放光华，继续为后来的宋史研究者提供不竭的滋养。

注释：

[1] 元脱脱等《宋史》卷三六二本传，北京：中华书局，1985，P11318。

[2] 今杨周靖主编《朱胜非集校注·秀水闲居录·苗刘兵变》，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25，P362-P3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