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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复生(右一)
来源:《九死复生:一位百岁老红军的口述史》[中央文献出版社2010年6月版]
作者:陈复生
一
1951年11月,“三反”“五反”运动开始了。
这场运动,对打击不法资本家在经济上向党和人民的猖狂进攻活动,巩固新生的革命政权,对挽救那些被资产阶级糖衣炮弹击中的干部,纯洁党的组织,增强党的战斗力,保持党和人民的血肉联系,都有重大的意义,也确实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但是,和以往一切正确的政治运动一样(在错误路线指导下的运动更不必说),在“三反”运动中,也出现了打击面过宽以及由于各种原因伤害了不少好同志的情况,这也是历史事实,我就是被误伤的一个。
我倒霉的时刻往往在自以为春风得意的时候降临。经过一年多的工作,劳改处的工作已经走上了正轨,各方面关系已经理顺,全面开创劳改工作新局面的环境已经具备了。我正在参加公安部的党代会,兴奋地思考着如何贯彻会议的精神,把我们处的工作搞得更有生气。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我被抓起来了,说我有贪污行为。
举报我的人叫任明,他原来是怀柔公安局长,后来到公安部劳改处成了我的秘书。一次,在派他押送犯人去延安的途中杀了犯人,我曾经严厉批评过他,使他怀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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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瑞卿部长知道我被举报后非常气愤,想到我在延安被判刑5年的事,当场就指责我:“老陈,你怎么旧病复发!”
我也急了,就顶撞了他,“罗部长,你怎么不调查一下?你一个部长怎么可以随便表态!”
又是一次党代会,又是一次转折。在察哈尔军区党代会上,我接到了公安部的调令,在公安部的党代会上,我转到了阶下囚的位置。人生中的偶然性为什么这么多?
我被抓起来以后没有立刻被送进监狱,而是关在机关的一间平房里。应该叫做“隔离审查”吧!不管叫什么,我失去了自由。每天叫我写交代材料。对这一突然的事变,我的思想准备太不足了。我没有充分认识这次“三反”运动的目的和意义,没有仔细回想一下这一年半在公安部工作有什么失误,也没有注意一下和我一起工作的人的情绪变化,更没有交代自己有什么“贪污活动”。而是抱着一种盲目乐观的心理,认为自己没什么问题,认为我们一切工作已经走上正轨,作为中央的一个机关是不会搞错案,冤枉人的。所以,那一个月里,尽管失去了自由,但思想压力不大,以为审查一下,没什么问题,也就让我出去了。我在小房子里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一个字的“交代材料”也没有写,反而把我养胖了。
我太糊涂了,判断太错误了!这一盲目乐观的态度给我带来了“态度不老实”的罪名。于是对我的审查也升了级。
1951年11月25日,我被押到了德胜门外公安部管辖的第二监狱里,成了真正的囚徒。这一下,我的心凉了,头脑也清醒多了。我开始冷静地反省自己的过去。
我参军20多年,入党20年,是在两种极端的环境中度过来的。要么十分顺利,要么倒大霉,但总的说来是在顺境中过来的。参军以后不久就入了党,很快就成了保卫局的科长,团、师特派员,最高曾官至红军总部保卫部长,特别是当特派员,掌握生杀大权,“威风凛凛”,出门有一个班做警卫。当然,我没有胡作非为过。但这种工作性质以及首长信任、工作成效明显的条件,确实使我增长了不注意反省自己的情绪,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可是,康生他们那一次差点整死我,却没有把我的“神气劲”整掉。因为我确实没有什么大错,是他们陷害;另一方面,又有那么多高级首长关心我、保护我。所以,我并没有从牢狱生活中引出应有的教训,“小错”也没有仔细反省一下。从延安重返前线以后,来公安部工作,又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职务提升快——我有点忘乎所以了。前一个月的态度,正是这一情绪的反映。
我又仔细回顾了在劳改处工作的情况。在一年半的时间里,虽然有成绩,但缺乏谨慎,有不少缺点、错误。在执行党的方针、政策方面有疏忽的地方,对家属的某些缺点和毛病有迁就的时候,个人在生活中确有多吃多占的现象。例如,我的副处长曾用公款买了两块手表(他当时说60元一块),给了我一块。那一年冬天没发棉衣,副处长还曾给我买过一件毛背心。对这件事,自己过去并没有认真去想,也没有认识这一错误。
上述情况,在继续审查的过程中,我都向组织上谈了。应当说,如果各级组织实事求是对待我这些问题,对我批评、教育乃至处分,都会对我大有好处,对工作大有好处。
但事情不是按这一正确方向发展的。就在我认真反省、思考以后,我的“态度不老实”的帽子还是摘不掉,反而扣得更紧了。因为,在以后的日子里,一顶顶吓人的帽子,一笔笔“贪污”数字不断向我飞来,要我“交代”、承认。我当然不能这样做。我不仅要对个人负责,还要对他人负责,对党的声誉、事业负责。但人们不难想象,这种态度在当时起不了好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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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1952年7月15日,在我蹲了8个月监狱以后,突然来了一个公安部的干部,告诉我说:“明天公安部的临时法庭要宣判你。你要记住一个数字,你贪污了1700万元(旧人民币),就按这个数字承认。”我的脑子一下子炸了:“什么?我贪污了1700万,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还要告诉我这个数字,到时候就承认,可我到哪里去找贪污的时间、地点啊?”我只觉得像掉进了冰窖。
7月16日,公安部的临时法庭果然开了宣判会,大会在中山公园音乐堂举行。会上的具体情景我已记不得了,倒不是因为年代久远,而是当时就不清楚,我的脑子已成了一片空白。我只记得宣判时说我态度不老实,判我5年徒刑缓刑两年。我还记得一件事,第二天,又有人到监狱里找到我,说我在法庭上“承认”的数字多了,要我改回来。
我对自己当然是清楚的。我有缺点错误,但决没有触犯刑律的问题,可以说我多吃多占,但绝没有贪污1700万。可是,自己清楚有什么用呢!我还是成了罪犯——不清楚自己罪行的罪犯。
我经常想,我们党是最要求实事求是的,可为什么有些事总是南辕北辙呢?这一次,我成了“贪污1700万元”的罪犯,不承认不行,承认多了又要我改过来,真不知这是对实事求是的讽刺还是尊重?对于这个问题的全面回答我作不出来,但我仔细回想过我这次灾难临头的前后情况,有几点是值得一提的,或许对回答上面的问题有所启发。
把我关起来以后不久,在我处搞运动的公安部某局办公室副主任这样说:“公安部要打60只‘大老虎’。从你们劳改处看可以超额完成,真是有山必有虎。”这位负责人没有食言,不仅我成了“大老虎”,而且我处23名干部中,又有10人被打成大大小小的老虎,总计11名,占全处干部的47.8%。事实证明,这些人中,没有一只真“老虎”。至于整个公安部究竟打了多少只,我并不知道,只是想借那位副主任之口,说明当时的运动是有“指标”的。
事前就规定了“坏人”的数目、百分比,这与出现大量冤假错案有无必然联系呢?
劳改处的工作开展起来以后,部里计划成立劳改局,使劳改处正式成为直属部领导的一个局级单位。决定这件事的时间是在“三反”运动的前夕。运动之后的1952年秋,劳改局果然成立了。那位在我处搞运动的办公室副主任升任副局长,我进了监狱。这是否仅是时间上的联系呢?
还有些情况就比较简单了。在我的问题接近尾声,快要宣判的时候,那些“搞运动”的人又找我谈话,说有人检举:“你和你的保姆睡过一次觉。”我一听,气极了,冲口而出:“岂止一次,有几十次呐!”(可见我的态度确实不老实)。我之所以说这种气话,还没想更多。只是想说这样的潜台词:这样的检举信你们也信吗?后来我才知道,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这件事还是有点来历的。原来,这个保姆的丈夫曾经是我军的一个营长,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判了5年徒刑。先在天津坐牢,后转到北京来,他的家属才到我那里当保姆。在我被关起来以后,又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丈夫被提前释放了。负责办理这件事的恰好是在我处搞运动的那位办公室副主任。以后,就发生了“我和她睡过一次觉”的事。后来我不记得是哪年了,这个女的曾到我的家里向我解释,说是她丈夫让她这样说的,被我轰出了门。不知为什么,文革中,她丈夫的工作单位(在东北)派人来调查,说这个人“陷害老红军”。我说,“这件事你们不要找我,到公安部去问。”我相信,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都会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对这件事我一直非常气愤,乃至在宣判大会上,问我这件事时,我还是说了“岂止一次,有几十次呐”这句话。当然,审判者是不管我气不气的,我仍旧被认为是既“贪污”又“腐化”。我后来才知道,在我被关押期间还开了一个展会,我从部队带回来的物品全都被展出来“教育后人”。
不仅保姆“检举”我,我的司机也大大“揭发”了我一下。这个司机姓李,解放前给英国人开车20年。他揭发说,我有好多钱,各个银行都有存款。这一下可苦了公安部的办案人员,他们东奔西走,忙忙碌碌,查了北京许许多多的银行、邮局,结果我的一张存款也没有,一张汇款单也没。这个司机大概也想立点功(因为他和我没有私怨,给我当司机时我在生活上还经常帮助他一点,他孩子多,生活不富裕),但他不幸运,没有因揭发我捞到什么好处,后来还被开除了公职。1959年,我曾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碰到了这个司机。那时他大概下肢瘫痪了,双手都拄着拐杖。他居然向我这个“老处长”诉说生活之苦,要我帮助他。尽管在这前后我都当过“东郭先生”,但这次我可没当,而是毫不客气地骂了他一句:这是你的报应!
对这类人,没必要过多指责和评论。我想要说的是,如果少给这些人说话的机会,少制造一点“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的场面,少为一些以整人为阶梯的人创造适合的环境,事情是否会好一些呢?
三
1952年7月16日公安部临时法庭宣判以后,不久我就被送往位于清河的新生公学监督劳动,时间是两年(因在宣判以前我已坐了近一年牢,也算服刑期)。不久前还是这所学校负责人之一的我,今天却成了这里的一名犯人。这实在是一场讽刺剧,剧情变化之快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不过,说句实在话,这次比在延安坐牢时好多了。那一次,不宣不判,不明不白,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要坐牢多少年,而且每天手铐脚镣加身,吃住条件很差。这一次尽管冤枉,但判刑原因、刑期总算“明确”,“监督劳动”的日子也比那时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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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7月16日,在新生公学监督劳动两年以后,我被释放,回到了离开3年之久的家。“新婚不如远别”,可我见到久别重逢的妻儿时,却没有那种喜悦、冲动,相反,一股难以言表的哀伤充满了心头。这倒不是由于自己含冤坐牢所引起,主要是对妻子的愧疚和怜惜之情所致。就在我被隔离审查以后,妻子沈桂明被开了大大小小43次批斗会,直至造成在批斗会场大出血、早产。我的三儿子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这个世界,生下来仅3磅半,两斤多一点儿,因为她母亲怀孕才7个月。在以后的几年里,就是这位刚过20岁的年轻母亲带着5个孩子苦熬岁月,境况之难是很可以想象的,作为丈夫和父亲,我怎能不愧对妻儿呢?所幸的是,妻子和孩子的身体还都健康,包括倒霉的小三,也长得白白胖胖,壮壮实实。这是对我的极大安慰。
获释以后,我一直住在家里,等待重新分配工作。这一等,又是一年多。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倒是充分享受了一下所谓的天伦之乐,每天守在妻儿的身边。可这种日子也并不好过,在更多的时间里,我是在回忆、思考、反省,考虑着如何度过自己的后半生。用前几年一些青年朋友的话说,我在苦苦地进行着“自我设计”。
第二次入狱对我的刺激比第一次还大,尽管在肉体上受到的折磨没有第一次厉害。无论在狱中还是回家以后,我都感到委屈、苦闷、不服,自尊心也受到了强烈的伤害。我翻来覆去地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我不该参加革命、参加共产党吗?是我不该努力工作吗?不是,无论从理智上还是感情上,我都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出身于贫苦的农民家庭,父亲被旧社会夺去了生命,母亲年轻守寡。为了生存,为了过好点的日子,母亲和我都追求过,奋斗过,但结果是一无所获。是我参加了红军,参加了共产党,才真正找到了生路,才能够扬眉吐气,挺胸做人。在红军这所大学校里,是党把我培养成一个手握相当权力的领导干部,如果我当初不参加革命,我能有今天的本领、觉悟、家庭、好生活吗?绝对没有,我的命运决不会比我的父亲好多少。
至于今天的挫折,无论对我个人还是对整个事业来说,都是不幸的。但从人民事业发展的全过程来看,出现我所遇到的这样的挫折又在所难免。这与父母亲错误地责骂自己的孩子是有相似之处的。作为一个家庭,父母冤枉孩子、孩子不理解父母而引起误会的事情总会发生。因此,作为孩子,决不能因为父母亲一两次错误的责打,就忘记了父母亲多年的养育、培养之恩,负气出走,与父母脱离关系,更不能反目成仇。如果那样,至少不是一个思想成熟的孩子。当然,作为父母,也必须及时了解情况,认识自己所犯的错误,以实际行动解除给孩子造成的精神或肉体的痛苦。任何称职的、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也一定会这样做,一定能这样做。
思来想去,我还是要跟着共产党走。尽管我在组织上不是党员了,但在思想上不能离开党,还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而奋斗。这是我个人根本利益的需要,是我情感之寄托,理想之所在。
但是,我到什么地方工作,做什么工作好呢?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到青海去,还做劳改工作。之所以做这样的选择,我想得很多。首先,青海偏僻,离北京远,在那里工作较单纯,不会惹更多的麻烦,能“躲”得清静些。
其次,也是满足我虚荣心的需要。多年的革命生涯使我认识了许多首长、战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北京,身居重要领导岗位。而我却成了“劳改释放犯”。这些同志会怎么看我,我看见了他们又说什么呢?如果到了青海,彼此见不着面,也就省事多了。这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心理,一直持续了许多年。1959年,在人民大会堂我曾看见杨尚昆首长,尽管我们十几年未见面了,但我还是没打招呼,立即躲开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这些顾虑是多余的,不正确的。
第三,也是从我个人的生计考虑。我出狱后定为行政18级,工资八九十元,维持七八口人的生活,是很困难的。而青海地区工资高,消费水准低,我这样的人在那里生活还稍好一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来自农村,出身农家,当农民种地,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愿望。所以,我对到青海劳改农场工作很感兴趣。在祁连山下奋斗一场,最后埋骨祁连山,我也心满意足了。
经公安部批准,1955年10月8日,我带着爱人和5个孩子,举家踏上了西行的列车,走上我生命旅途中又一段艰难的历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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