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5年，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105岁的文怀沙面对展柜里的一幅幅书法作品，谈笑自若，丝毫没有迟暮之态。十余年来，他一直没有停下写字，七十余幅作品在馆内展出。有人问他为何不肯歇着，他只说：“明天还有新鲜事，急着休息做什么？”
这句话，比所谓“长寿秘诀”更接近文怀沙的真实状态。
文怀沙1910年出生，祖籍湖南。少年时期，他因喜爱写作，得到女诗人徐自华的指点。徐自华与秋瑾交往密切，也是南社成员。对一个早年接触新文学和旧体诗词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启蒙并不轻松，文章要讲章法，做人要有担当，落笔更要知道分寸。
那是一个社会剧烈变化的年代。文怀沙没有把自己关在书斋里，抗战时期曾从事战地报道和文化工作，用文字记录战火中的见闻。后来，他又在报刊、电台等文化阵地活动。写文章对他而言，不只是谋生手段，也是观察时代、安顿内心的一种方式。
1942年至新中国成立前后，他发表过不少散文、诗歌和评论。新中国成立后，文怀沙把更多精力投入楚辞研究，尤其重视屈原作品中的精神内涵和语言气韵。楚辞并非无人研究，难的是长期沉下心来，反复校读、辨析，再用普通读者能够理解的方式讲出来。
他常把屈原挂在嘴边，也常借古人说自己的心事。有意思的是，文怀沙的表达一向不太像传统学者那样谨慎收束，许多话说得直，甚至有些“狂”。这既形成了他的个人风格，也给他带来不少争议。
谈到年龄时，他曾说：“少要沉稳，老要狂。”又说：“多吃肥肉，多喝酒，多与异性交朋友，至少活过九十九。”这些话听起来惊人，若当作医学建议，显然站不住脚。肥肉、酒精都不能被简单包装成长寿良方，与异性交往也不等于放纵生活。
文怀沙真正想表达的，更多是精神上的不服老。他反感人一过某个年纪，便把自己关进“老人”的框子里。有人劝他少操心，他回答：“我还想看看明天有什么事。”寥寥数语，正是他的性格。
但“不服老”不等于不顾身体。晚年文怀沙已经戒烟酒多年，饮食和作息也较有规律。清晨起床后，他会吃饭、练字、散步；有客人来访，仍愿意坐下来谈学问。生病时用药，无病时不迷信滋补，这种态度反而比那些夸张的口号更实际。
他的长寿，还与长期保持用脑有关。九十岁以后仍写字，百岁之后仍接待学生、讨论古籍，说明精神生活没有停摆。对他来说，研究楚辞不是摆在书架上的名声，而是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人有了持续投入的目标，时间便不只是消耗，也会变成积累。
文怀沙的名声并不始终平稳。有人赞赏他的学识与书法，也有人质疑他的经历、文章和学术表达。面对外界议论，他很少逐条争辩，而是继续做自己的事。这样的选择未必能消除争议，却能看出一个文人的脾气：既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便把力气用在还做得完的事情上。
许嘉璐曾称文怀沙为老师，范曾也表达过敬意。赞誉与质疑同时存在，恰恰说明他的形象并不单一。他有才情，也有锋芒；有豁达，也有难以让人接受的言辞。把他塑造成毫无瑕疵的“圣人”不准确，把他一概说成徒有虚名，同样过于简单。
文怀沙活到108岁，于2018年6月在日本东京去世。这个数字确实罕见，却不能被归结为几杯酒、几块肉。所谓“长寿秘诀”，在他身上更像一种生活秩序：保持兴趣，持续写作，愿意交往，少把心思耗在已经过去的事情上，同时接受必要的节制。
他曾把人生比作赴宴，吃饱喝足便该回家。话说得洒脱，背后却有一个前提：宴席上的滋味要自己品，身体的承受力也要自己掂量。文怀沙留下的，不是一张可以照抄的养生菜单，而是一种属于他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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