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房子着火时，她选择去灭火（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9.19

我和玛丽亚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这些年，我偶尔会在Instagram上看到她分享的照片。有时是前线生活的片段，有时是她与朋友见面的日常。这些照片也让关心她的人知道：她现在还好，仍在工作，也仍然平安。看到这些，大家多少能够放心一些。

玛丽亚出生在一个基督徒家庭，父亲是一位牧师。她来自一个很大的家庭，家里大约有十二个人，亲人分布在美国、加拿大和奥地利等不同国家。她的英语说得很好，但最初认识她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进入军队，成为一名在前线工作的医护人员。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2023年。

后来，2024年，我和Alex去基辅的一家医院看望伤员。当时，玛丽亚在那里担任护士长。走在医院里，许多护士和医护人员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病人也都认识她。

她对每一个人都非常耐心。

那一次，我带去了一些袜子、沐浴露、洗发水、牙膏和牙刷。玛丽亚把这些生活用品一份一份整理好，轻轻放在那些暂时离开病房、还没有来得及回来与我们见面的伤员床边。遇到躺在病床上的伤员，她就亲手把分装好的物品递到他们面前。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看见了，故意问她：

“玛丽亚，你给了他那么多，那我的呢？我的在哪里？”

“你的在这里，我当然不会忘记你。”

玛丽亚一边回答，一边把为他准备的东西递了过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都笑了。那并不像医护人员与病人之间客气而疏远的交谈，更像是朋友，甚至像家人。他们彼此熟悉，知道可以放心地和对方开玩笑。

就这样，玛丽亚带着我们走进不同的病房，把准备好的生活用品发给那里的士兵。大家一路上有说有笑，她也拿出手机，为我们拍下了一些照片。

她很细心。那是一个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环境，她大概也看出了我的拘谨，担心我不好意思主动和那些士兵交流，所以一直陪在旁边，让我慢慢融入他们。

其实，那些士兵都很友善，也很有礼貌。他们会主动和我简单地交谈，其中一些人还会说英语。他们中的许多人都非常年轻，有些脸上甚至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

那些刚刚做完手术、身上仍然带着伤，有些甚至已经失去一条腿的士兵，在她面前没有太多拘谨。那一瞬间，我觉得玛丽亚就像一束照进病房的阳光。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那天在医院里看到的一切。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玛丽亚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间医院：她在一张张病床之间走动，记得谁还没有拿到生活用品，也记得每一个正在等待她的人。

后来，她去了更靠近前线的地方。

前几天，我在Instagram上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我感谢她这些年一直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作为一名医护人员，她在军队里的工作非常重要。坚持这么长时间并不容易，我能够想象，她需要克服多少困难，又承受了多少常人看不到的压力。

我告诉她，我从心里敬佩她，也希望她所做的一切都能够顺利。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及时联系我。

但我也向她表达了歉意。

过去半年多，我们的慈善机构经历了许多困难和挑战，已经没有能力再提供一些额外的帮助。对她和她身边的人而言，有些帮助确实非常重要，可我们暂时没有办法做到。

我把机构目前面临的困境告诉了她，也表达了自己的遗憾。

她却回答说：

“谢谢你。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在做自己必须做的事。当一个人的房子着火时，自然会去灭火。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什么爱国者或者英雄，而是因为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这句话很像她。

她没有把自己讲成英雄，也不认为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特别的事情。她只是看见自己的房子着火了，于是走过去灭火。

可我知道，真正站在大火面前的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作出这样的选择。

后来，我还是忍不住问她，这几年是否经历过一些令她难忘的故事。

现在回头想，这个问题也许不应该问。对有些人来说，当他们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并不愿意讲述那些在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往事。

我能够理解，因为这些记忆承载着太多说不出口的遗憾，也藏着一些至今无法原谅的事情，和一生都难以忘记的痛苦。

玛丽亚没有讲自己。她说，她所有值得讲述的故事，都是关于那些在工作和志愿服务中遇见的人。

遗憾的是，其中一些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能够理解她说这句话时的感受。因为这些年，我也失去了好几位乌克兰朋友。还有一些我们曾经帮助过的人，包括赫尔松的老人，也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多。

四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曾经认识的人不在了，熟悉的房屋消失了，一些原本还能够抵达的村庄也变得无法进入。手机里的照片还在，聊天记录也还在，但是那些曾经出现在照片和文字里的人，已经无法再回复我们的消息。

玛丽亚接着告诉我：

“每个人都有值得被讲述的故事。这些人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每个人的经历都独一无二。有些人对我而言就像家人，像兄弟，甚至像自己的孩子。因为有时候，你会遇到一名2008年出生的战士，你的心会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玛丽亚自己也只有二十八岁。

她也还那么年轻。

可是，当她见到一名2008年出生的战士时，已经会像面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担心他。战争不仅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也迫使许多年轻人提前承担起原本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责任。

玛丽亚没有详细谈论自己现在工作的地方。因为安全原因，她不能透露太多。她说，身边的人更希望她保持低调，让外界只把她看作一名普通的志愿者，或者某个部队里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

她自己也愿意这样看待自己。

“因为所有的部队和机构都是平等的，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情。”

她也在信息中感谢了我：
“谢谢你的善良、你的付出，以及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像你这样的人，是我们国家真正的祝福。”

她告诉我，等这一次轮换任务结束，她会回到基辅。她说，如果有机会，她很愿意和我见面。

但我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自己会不会在基辅，会不会已经回到乌克兰，也不知道我们这一次是否真的能够见面。

战争中总有许多这样的遗憾。

有时，两位朋友只是错过了彼此能够见面的时间；有时，一次普通的告别，后来才知道竟然已经是最后一面。分别的时候，没有人会意识到，那一句随口说出的“下次再见”，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兑现。

在和平年代，这些事情原本都是不正常的。可是在战争中，每个人都不得不让自己慢慢适应。哪怕面对再不正常的事情，也只能调整自己的思维，勉强跟上战争的节奏。

我也把自己最近经历的一些事情告诉了玛丽亚，包括过去半年里发生的变故。她生活在乌克兰，也长期接触身处战争中的人，所以她能够理解那些恐惧、压力和无法对外言说的部分。

她回复我：
“谢谢你愿意与我分享这段经历。想到你不得不承受这一切，我真的很难过。经历了这样的磨难，你仍然选择继续行动，这说明你是一位非常智慧、非常坚强的人。谢谢你。

我们的祈祷与你们同在。我也从未忘记你为我们的人民、为我们的胜利所作出的贡献。这一切已经被写进历史。”

她还告诉我，这也是许多军人不敢公开讲述自己的故事，或者不愿在采访中露出面孔的原因之一。因为可能面临危险的不只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家人。

2022年10月，我第一次遭遇他人故意栽赃、攻击和诬陷。那天停电了，街道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发电机轰隆隆的声音。我坐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咖啡馆里，给王小靠老师发去几段语音。
老师很认真地回复了我。他说，他始终相信我，也始终支持我。他说，我们都是历史的参与者，都在见证这段历史，请我不要放弃，不要失望，也不要失落，要继续坚持下去。

几年以后，玛丽亚又从前线写来这样的文字。

她说的当然不是完全相同的话，面对的也不是同一件事。但是在那一刻，两段相隔数年的话，仿佛在时间里连接在了一起——一段在停电的咖啡馆里，一段在她轮换间隙的前线。

就像玛丽亚说的，当房子着火的时候，总要有人走过去灭火。

玛丽亚去了。

许多我认识的人也去了。

而我们只是在各自能够站立的位置上，做一点自己仍然能够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