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断电、先拆后补、六份决定连环“确认违法”

【核心提要】2025年11月至2026年2月，贵州省毕节市某府在三个多月内先后作出六份行政复议决定书，均指向同一对当事双方——织金县某府与茶店乡大营村小岩组三户村名。六份决定书分别确认：织金县某府在“毕节磷煤化工一体化项目”征收中强制使用土地违法、断水断电断网违法、强制拆除三户房屋违法，并撤销了一份在强拆之后才补作的《征收补偿决定》。多份决定书查明，相关部门在未签订征收补偿协议、未作出征收补偿决定的情况下，即组织清表、断水断电断网、实施强拆，并在动工、强拆当日将补偿款打入农户账户，“先补偿、后搬迁”的法定程序被整体颠倒。

一、一个彝族家庭与一个“一体化”大项目

三户村名，彝族，均系贵州省织金县茶店乡大营村小岩组村民，三人为父子、兄弟关系。其家庭承包的土地位于毕节磷煤化工一体化项目征收范围内，约30亩；三户房屋亦全部落在征收红线之内。

依据毕节市某府行政复议决定书查明的事实：2025年2月26日，贵州省某府作出《省某府关于织金县2024年度第六批次工业建设用地的批复》（黔府用地函〔2025〕268号），原则同意织金县某府所报农用地转用方案和土地征收申请，批准将织金县茶店乡大营社区范围内的集体土地33.33124公顷转为建设用地并办理征收手续。2025年2月28日，织金县某府发布《征收土地公告》（织府通〔2025〕22号），并附省某府批复、征收范围图及《织金县2024年度第六批次工业用地征地补偿安置方案》。此外，省某府于同一天还批复了第五批次（黔府用地函〔2025〕267号）、第七批次（黔府用地函〔2025〕269号）工业建设用地，织金县某府同日发布织府通〔2025〕21号、23号征收土地公告。

从文书看，当地为此项目的征收程序推进并不迟缓：2025年1月8日发布预公告（织府通〔2025〕3号），1月22日发布征地补偿安置公告（织府通〔2025〕12号），2月26日取得省某府批复，2月28日发布征收土地公告；自2025年3月18日起，征拆工作组先后20余次上门开展动员。但当地村民一户始终未能与征收方就补偿达成一致——这也成为后续一系列争议的起点。

二、时间线：从“断水断网”到“强拆当日打款”

把六份决定书“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按时间顺序拼接，可以还原出一条完整的、由官方文书确认的征收链条：

2025年7月3日，磷煤化工一体化项目清表施工，导致该区域无法正常供水；

2025年7月15日，织金铁塔公司、移动公司、联通公司、广电公司、电信公司中断该区域网络；

2025年7月30日，织金县茶店布依族苗族彝族乡某府“磷煤化工一体化项目征拆专户”向当地村民银行账户分别转账；同日，征收方对当地村民约30亩土地实施清表、剥离耕地表土耕作层；

2025年8月18日，茶店乡某府发布《停电公告》，载明因线路迁改和清表平场工作需要，对第五、六批次重点征拆区域急需停电的12户农户停电，当当地村民均在列；2025年8月23日12时，织金供电局依公告中断供电；

2025年10月11日，三户村名三户房屋及相关设施被强制拆除。同日，全称为“织金县国库支付中心（四）”的银行账户，分别向当地村民账户转账，转账用途均载明为“磷煤化工一体化项目征地补偿款”；

2025年11月15日，织金县某府才作出《织金县某府关于当地村民的征收补偿决定》。

补偿款关键在于：这些款项全部是在动工当日、强拆当日打入农户账户的，而非按照法定程序“先补偿、后搬迁”的顺序支付。

三、六份决定书：连环确认违法

六份复议决定书由毕节市某府作出，均适用普通程序，部分案件经延长审理期限、中止审理、恢复审理及召开听证会。逐案核心认定如下：

（一）毕府行复〔2025〕196号（2025年11月12日）——强制使用土地违法

当地村民申请确认织金县某府2025年7月30日“强行动工用地”违法。复议机关查明：被申请人未能与申请人户达成征收补偿协议，亦未对申请人户被征收土地作出征收补偿决定，即组织相关单位清除地上附着物并剥离耕地表土耕作层。复议机关认定，被申请人在未签订征地补偿安置协议、未作出征地补偿安置决定、未责令交出土地的情况下，直接向当地村民账户支付补偿款后强制使用其户土地，违反《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八条及《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法定程序，确认强制使用当地村民户土地的行为违法。同时，因清表行为已实施完毕、无“正在履行且可以停止”的内容，对“停止动工、拉设警戒线”的请求不予支持；未发现可移送公安机关的犯罪线索，刑事控告请求未获支持。

（二）毕政复〔2025〕223号（2026年1月4日）——断水、断电、断网违法

当地村民申请确认织金县某府断水断电断网逼迁违法。复议机关认定三个争议焦点：其一，该行为改变了申请人与供水、供电、供网企业的权利义务关系，对实际生活产生影响，属于行政复议受案范围；其二，织金县某府作为案涉房屋及土地的征收主体，在未达成补偿协议、未作出补偿决定之前，相应法律后果应由其承担，系适格被申请人；其三，参照《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七条“先补偿、后搬迁”及禁止以中断供水供电等方式迫使搬迁的规定，被申请人因项目线路迁改和清表平场导致三户断水断电断网，未及时采取其他措施保障基本生活需要，确认违法。对“恢复通水通电通网”的请求，因案涉房屋已于2025年10月11日被拆除、客观上不具备恢复条件，不予支持。该案曾于2025年12月11日中止审理，2026年1月4日恢复审理并当日作出决定。

（三）毕政复〔2025〕324号、325号、326号（均2026年2月28日）——三户房屋强拆分别确认违法

三份决定书分别对应当地三户村民。复议机关查明：案涉房屋被拆除时，申请人均未与被申请人签订征收补偿协议，被申请人亦未作出征收补偿决定，即于2025年10月11日实施拆除。复议机关认定，被申请人未与申请人达成征地补偿安置协议、亦未作出征地补偿安置决定即拆除房屋，违反《土地管理法》《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关于“先补偿后搬迁、居住条件有改善”及“未达成协议应作出补偿安置决定”的规定，分别确认强制拆除三户房屋及相关设施的行为违法。对“责令停止违法行为”的请求，因拆除行为已经完成、被申请人未再作出其他行政行为，均不予支持。三案审理中，复议机关均释明可一并提出行政赔偿，申请人明确表示不在本案中提出——意味着赔偿问题或另案解决。

（四）毕政复〔2025〕330号（2026年2月13日）——撤销“先拆后补”的征收补偿决定

当地村民请求撤销织金县某府2025年11月15日作出的《关于李某的征收补偿决定》。复议机关查明，案涉《补偿安置方案》明确征收农村村民住宅的补偿安置方式为三种：货币补偿、提供安置房、依法申请审批宅基地。而案涉补偿决定仅对前两种补偿内容作出明确，对第三种“依法申请审批宅基地”的补偿仅表述为“由乡某府依法办理、按方案重新安排宅基地”，未明确安置补偿费用，未全面保障申请人选择安置补偿方式的权利，不符合《补偿安置方案》规定。据此，复议机关依照《行政复议法》第六十四条，决定撤销该《征收补偿决定》。

四、“先补偿、后搬迁”：被颠倒的程序底线

纵观六份决定书，复议机关认定违法所依据的法律逻辑高度一致，均指向征收补偿的两条刚性程序：

一是先补偿、后搬迁。《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八条要求“征收土地应当给予公平、合理的补偿，保障被征地农民原有生活水平不降低、长远生计有保障”，并对农村村民住宅明确“先补偿后搬迁、居住条件有改善”原则；《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七条同样规定“实施房屋征收应当先补偿、后搬迁”，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采取暴力、威胁或违反规定中断供水供电等方式迫使被征收人搬迁。

二是未达成协议必须走“决定—复议或诉讼—申请法院执行”的法定路径。《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规定，对个别未达成征地补偿安置协议的，应当作出征地补偿安置决定并依法组织实施；第六十二条规定，对拒不交出土地的，依法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复议机关在多个决定中明确指出：对于未签订补偿安置协议的被征收人，征收主体应先作出补偿安置决定，当事人逾期不复议、不起诉且不搬迁的，方可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而本案中被确认违法的每一个环节——强制使用土地、断水断电断网、强拆房屋——都发生在“未签协议、未作决定”的状态下，且均未经过“申请法院强制执行”这一最后程序。196号决定书更援引最高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被告资格的规定指出，织金县某府作为征收主体自认组织清表，是适格主体，违法行为的法律后果由县级某府承担。

五、三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一）“同日打款”的补偿节奏。土地补偿款在7月30日动工当日打入；三户房屋“补偿款”在10月11日强拆当日打入。六份决定书均以“另查明”方式记载了这些转账的时间、账户与用途，构成“边拆边补”“先拆后补”的直接证据。

（二）强拆之后才补的补偿决定。房屋于10月11日被拆，征收补偿决定迟至11月15日才作出、11月20日送达，随后即被复议机关以“未全面保障选择权”为由撤销。

（三）被申请人两次不同的“合法”辩解。针对断水断电断网，织金县某府答复称系“五线迁改”消除安全隐患、保障重大项目建设的必要措施，并非针对该三户的行政行为；针对强拆，则辩称已开展20余次动员，并称已于2025年10月将补偿款“提存打入”账户、于11月15日送达征收决定。复议机关均未采纳其抗辩，而是确认相关行为违法。

六、未获复议机关认定、但见诸文书的当事人主张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以下内容见诸申请人提交的复议申请书，属于当事人单方陈述，复议机关未在“经审理查明”部分予以认定，予以如实区分：

申请人称，2025年10月11日强拆当日，被申请人组织茶店乡某府、某安、应急、医疗等部门工作人员多人，以人墙围堵方式封锁案涉房屋区域，未事先通知即破门而入，强制搬离屋内衣物、家具、家电、农具及小型加工机械设备，未及时搬离的物品遭损毁；贵州建工集团有限公司随后组织多台挖掘机同步作业，仅用2小时即完成全部拆除。

申请人称，家族世代供奉于堂屋的彝族传统祭祀用品“灶化菩萨”在强拆过程中被擅自处置，至今下落不明，主张此举侵害民族风俗习惯与宪法权利；被申请人的答复中未对此作出回应。

申请人称，因补偿数据存在遗漏与争议，曾多次要求复核，征收方未出具复核数据即实施拆除；并向织金县某府、茶店乡某府、中国建筑第五工程局有限公司、贵州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分别发出《律师函》，要求对方限期提供补偿决定、补偿协议、安置保障凭证、法院准予执行裁定等证明强拆合法性的文件，截至提起行政复议时均未获回应。

这些主张是否成立，尚待后续行政赔偿程序或行政诉讼程序审查认定。六份决定书末尾均载明：如不服本决定，可在收到决定书之日起15日内依法向毕节市中级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双方均为提起行政诉讼。

七、决定书生效之后：实名举报与干部任免

六份行政复议决定书连环确认违法之后，被拆迁群众并未止步于此。据三户村名等反映，在行政复议决定书生效后，其已依法向贵州省、市、县三级纪委监委提交实名举报，要求追究在毕节磷煤化工一体化项目征收拆迁中负有责任的原织金县委书记游某建、原织金县长徐某焱、原织金县经开区管委会主任付某祥、原织金县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兼茶店乡党委书记李某、原茶店乡乡长李某杰、原茶店乡人大主席班某等人员的责任；截至本文发布，举报人反映未收到三级纪委监委关于处理的答复。

需要说明的是，实名举报的提交与受理情况，目前仅见诸举报人单方陈述，公开渠道查不到纪委监委是否已受理、是否立案查处的信息。以下干部任职变动，均来自贵州省、毕节市、织金县三级某府公开发布的人事任免通知和官方领导信息，属于可以核实的公开记录：

游某建，2023年3月起任织金县委书记，2025年9月转任毕节市某府驻贵阳办事处主任；

徐某焱，案发期间任织金县委副书记、县长（毕府行复〔2025〕196号决定书载明其为织金县某府法定代表人），2026年3月经贵州省某府黔府任〔2026〕11号通知任贵州省生态移民局副局长（试用期一年），2026年3月19日织金县人大常委会接受其辞去县长职务；

付某祥，2023年7月起任贵州织金经济开发区（织金县产业园区）管委会主任，2026年4月经毕节市某府通知改任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负责日常工作）、不再担任管委会主任职务，现任织金县织金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2026年9月任织金县政协党组书记；

李某，曾兼任织金经济开发区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和茶店乡党委书记，2026年7月20日毕节市某府毕府任〔2026〕20号通知“推荐李华任毕节市工业能源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李某杰，2024年5月任茶店乡党委副书记、乡长，2026年5月任茶店乡党委书记；

班某，曾历任茶店乡组织委员、人大主席，2026年6月任织金县文腾街道党工委副书记、办事处主任，2026年7月3日织金县某府通知其任文腾街道办事处主任。

举报人据此认为，其实名举报期间上述人员相继获得职务调整或提拔，而三级纪委监委至今未就举报给出答复，担忧举报“石沉大海”。这一判断属于举报人单方观点；但就公开记录而言，在六份行政复议决定书连环确认织金县某府征地行为违法之后，当年参与该项目征收拆迁工作的多名干部，确实相继发生职务变动或提拔。相关责任追究程序是否已经启动、如何启动，目前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八、余波：确认违法之后

六份行政复议决定书的效力与意义，可从三个层面观察：

其一，行政行为已被终局性否定。确认违法不同于“撤销”，其针对的是已实施完毕、客观上不可撤销的行为——土地已被清表、房屋已被拆除、补偿决定已被撤销。复议机关对此有清醒表述：196号决定书称该行为“客观上已实际发生，并不具备实质可撤销内容”，故予以确认违法。

其二，为后续国家赔偿打开通道。确认违法是国家赔偿的前提。复议机关在324、325、326号三案中均主动释明“可在本案中一并提出行政赔偿”，申请人明确表示不在复议程序中提出——这通常意味着当事人保留另案主张赔偿的权利。强拆造成的财产损失、被拆房屋及附属设施的价值、长达数月的停水停电断网影响等，都可能成为后续赔偿诉求的计算基础。

其三，程序违法的代价，正由违法者承担。从2025年7月30日强制清表，到2026年2月28日最后一份决定落槌，这户彝族家庭用半年多的时间、六次行政复议，换来复议机关对地方某府征地链条上每一个关键违法环节的逐一确认。程序正义的价值不在于让某个人胜诉，而在于让“未补偿不得动迁”的规则对任何一方都真实有效——这也是这六份决定书在个案之外的意义所在。（原创图文，可以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