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河跟美玲之间的关系,还是那么微妙。那层窗户纸,谁也没去捅破。
外人看着都替王平河和美玲着急,可当事人自己偏偏就享受着这股子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劲儿。王平河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这辈子嘴比石头还硬;美玲呢,又是个心高气傲的,总不能让美玲一个女人家把那层话先挑明了。就这么着,王平河不往前,美玲不往后,俩人之间那点意思,全靠一杯茶、一袋水果、一句"少喝点"来撑着。
一晃,美玲在医院住院,已经接近五个月了。
这五个月里,美玲住的那间单人病房,门槛都快叫王平河踩平了。只要王平河人在长沙,最长不超过三天,准得拎着东西上去看美玲。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袋美玲顺口提过的水果,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往床边那把硬木椅子上一坐,陪着美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赶上美玲睡着了,王平河就不吭声,替美玲把被角掖掖,把窗帘拉上一半,坐那儿抽半根烟又掐了,怕烟味熏着美玲。护士站的护士都熟了,远远一看见那个小圆脑袋出现在走廊尽头,就互相使眼色——"王平河又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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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河话不多,坐那儿也没什么花哨的应酬,就是问美玲今儿吃得怎么样,睡得踏实不踏实,胳膊腿还疼不疼。美玲呢,嘴上嫌王平河来得勤,说自己都躺得长毛了,王平河来这一趟两趟也治不好什么病,可每次听见王平河在门口跟护士打招呼那粗嗓门,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王平河跟美玲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谁也不往前迈那一步,谁也舍不得往后退。
这天下午两点来钟,王平河正跟黑子在外面一家小馆子里扒拉两口饭,手机在桌角震了。王平河一瞧屏幕,咧了咧嘴,把筷子往碗上一搭。
"哎,美玲。"
电话那头美玲的声音透着股藏不住的轻快:"哥,我下午就出院了。"
王平河眉头当场就皱起来了:"着啥急啊?院长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最好再观察几天,再住个四五天,不差这几天。你这骨头刚接上,回家养着哪有在医院省心?"
"我待不住了,哥。"美玲在那头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实话实说,也馋酒了。"
"酒啥时候不能喝呀?"王平河一听就急了,筷子往桌上一磕,"你听我的,再待几天,不差这三两天的。你刚拆了线,大夫交代的那话你当耳旁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美玲又开口了,语气里带上了点哄人的意思:"是这么回事,哥。晚上我有个同学聚会,天南海北不少同学正好到这边旅游,听说我受了伤,晚上大伙位置都定好了,上饭店吃饭聚会。好多同学都过来,男男女女的。平哥,你等明天的,今天我属实有局。明天我安排你,哥,我也想你了,到时候咱俩再一起喝点。"
王平河那边半天没言语。黑子坐在对面,嘴里嚼着花生米,眼睛来回溜,黑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吧。"王平河终于松了口,可声调还是板着,"那你晚上少喝点,毕竟刚出院。一定少喝点啊。实在不行太晚,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去。听见没有?"
"那行,好嘞,平哥。"
电话一撂,王平河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黑子在旁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拿牙签剔着牙,慢悠悠地开口:"哥,你俩这到底啥前能有个仪式啊?"
"什么仪式啊?"王平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就在一块搞对象就得了呗。"黑子把牙签一吐,一摆手,"都有那个心思,拖啥呀?我都给你急够呛。"
"不是,我结婚也好,搞对象也罢,怎么的?"王平河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黑子,对你有什么帮助啊?还是咋的?我就发现你不该操这心,一天你从早操到晚,跟你有啥关系啊?"
"我这不为你着急吗?"黑子一脸冤枉,"大伙谁不为你着急?"
"你可拉倒吧。"王平河嗤笑一声,夹了口菜,"你自己还没着落呢,还盯上我了。"
"没人管你这事,哥。"黑子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我就拿你当我哥,要不这心事,以后我都不带提的。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最好别提了,再提都招人烦了。"
"知道招人烦你还提?"王平河拿筷子点他,"吃饭堵不上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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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们之间说话没大没小,搁外人听着早急了眼,王平河跟黑子却跟打情骂俏似的。黑子嘿嘿一乐,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黑子跟王平河不是一般的交情。王平河跟黑子一起经过事,一起挨过难。王平河嘴笨,外头的事全靠黑子替王平河张罗;黑子性子活,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句话递过去,王平河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这种过命的交情,外人插不进来,王平河跟黑子之间也用不着客气。
这边电话打完,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挪。下午两点的电话,同学聚会定在晚上六点。说起来美玲这个人,本身就爱交朋友,人缘特别好,这一点跟王平河完全是两个路数。王平河小学没毕业,念到二年级就因为成天打架斗殴,被家里连打带骂地赶出了校门,从此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美玲却是正经大学毕业,同学天南海北到处都是。当年在学校,从初中到大学,美玲一年校花都没落下过,同学聚会这种场子,对美玲来说跟回家一样熟。王平河那套,是靠拳头和情义打天下;美玲那套,是靠笑脸和热乎劲走四方。王平河跟美玲偏偏就凑到了一块儿,谁也不嫌弃谁。
五点来钟,美玲在病房里换上自己带来的衣服,又给小雅拨了个电话。
"定在哪了?"
"美玲啊,咱们就还是上次那个饭店,就是你领我们去的那个。"小雅在那头噼里啪啦地说,"今天晚上人老全了,咱们原来班的班长、副班长都来了,除了班主任没来,剩下全到齐了。基本上你想见的、不想见的,反正全来了。晚上我估计最少得四十人开外,我这都没见全呢,还有不少开车往过赶。今天晚上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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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大伙晚上是谁张罗的局啊?"美玲一边对着小镜子拢头发,一边随口问,"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大伙 AA 制还是怎么的?"
"AA 什么 AA 呀?"小雅笑了,"你还记不记得,上学的时候擅长长跑那个?"
"我有点印象,叫什么大哲?"
"对,就他。现在家搬四九城去了,有的是钱。他家现在有个好亲戚,在四九城那边挺厉害,反正你晚上来就知道了。美玲,我就先不跟你聊了,你直接来饭店就行,到时候我在门口等你。"
"好嘞,小雅。"
电话一撂,事情也定妥了。美玲对着镜子最后照了照——住院五个月,人清瘦了些,可眉眼间那股子精神气还在。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办了出院手续。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五个月没闻到过外面的空气了。她径直走向停车场,发动了那辆红色马自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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