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政局更迭与中瑞关系：务实回暖可期，“蜜月”言之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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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7日，瑞典首相克里斯特松宣布正式辞职，承认其领导的右翼阵营在议会选举中失利。瑞典选举机构完成的计票结果显示，中左翼反对党阵营赢得176席，右翼阵营获得173席，双方仅差三席。社会民主党党魁玛格达莱娜·安德松预计将重新出任首相。这一政治变局引发广泛关注：社民党上台后，中瑞关系是否会迎来所谓的“蜜月期”？

一、瑞典对华态度转暖：推力何在？

要理解瑞典政局变化对中瑞关系的影响，首先需要审视近年来瑞典对华态度变化的深层动因。事实上，在本次大选之前，瑞典对华政策已经出现明显的转暖迹象。根据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7月发布的报告，对美国持正面看法的瑞典人比例从2023年的55%大幅下降至2026年的19%，而对中国持正面看法的比例则从12%上升至27%。这一民意变化并非偶然。

美国因素的冲击构成了瑞典外交转向的重要外部推力。 特朗普政府要求吞并格陵兰岛等举动，使越来越多的瑞典人将美国视为一种现实威胁。瑞典财政部前顾问保罗·席尔瓦指出，“日益不确定的地缘政治环境也可能促使瑞典政治领导人和商界采取更加务实的态度，并寻求多元化”。与此同时，极右翼政治力量在德国和法国等欧盟核心国家的崛起，也引发了瑞典对欧盟未来走向的忧虑。

经济务实主义则是推动瑞典调整对华姿态的内在动力。 越来越多的瑞典企业意识到，其竞争力有赖于中国技术。斯德哥尔摩安全与发展政策研究所所长斯万斯特伦指出，与中国和德国之间的经济竞争不同，瑞典受中国经济的冲击相对较小。瑞典钢铁企业生产的是面向细分市场的绿色钢材，与中国产品不在同一市场竞争；而沃尔沃汽车由中国吉利集团控股，吉利对沃尔沃的经营管理获得了广泛赞誉。“在哥德堡，人们会说：‘中国算是好的一方，因为他们提供了就业机会。’”斯万斯特伦如是说。

在官方层面，中瑞关系在经历多年紧张后已明显回暖。2025年11月，中国最终对瑞典实施免签政策；2026年7月，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访问瑞典，成为20多年来首位到访该国的中国外长。王毅表示，中瑞关系持续转暖向好的势头值得珍惜，“中方愿同瑞方共同推动双边关系健康稳定发展”。瑞典外交大臣斯蒂纳加德也明确表示，瑞典政府高度重视对华关系，奉行一个中国政策不会改变。

二、社民党上台：合作空间有望进一步打开

在上述转暖趋势的基础上，社民党重新执政有望为中瑞关系注入新的积极因素。

社民党具有务实对华的政策传统。 安德松在2021年首次出任首相时，瑞典政治评论家就曾指出，与勒文政府期间中瑞关系处于低谷相比，曾担任财政部长的安德松将致力于恢复和改善中瑞关系，同时扩大瑞典在经贸、医疗、教育、环保、文化等领域的对华合作。这一判断在此后得到了印证。2026年3月，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陆慷访问瑞典期间，专门会见了社民党外交政策发言人、前副首相约翰松及前议员海斯泰特。瑞方明确表示，“推动瑞中关系改善发展是瑞主要政党共识”，并“愿抓住中国‘十五五’机遇，同中方拓展在经贸投资、绿色转型、科技创新等领域合作”。社民党作为瑞典主要执政党，其对华积极态度将为双边关系提供重要的政治保障。

中瑞经贸合作的坚实基础也为社民党政府提供了广阔的合作空间。 据中国海关总署数据，2025年中瑞双边贸易额达到193.7亿美元，瑞典继续保持中国在北欧地区最大贸易伙伴的地位。超过1万家瑞典企业开展对华贸易，约600家瑞典企业在中国设立了公司。在绿色转型领域，中瑞合作尤为活跃。2026年7月，中瑞首次举办零碳生活与绿色消费主题交流活动；9月，中国—瑞典圆桌会以“循环经济作为净零排放加速器”为主题，ABB、斯凯孚、沃尔沃、宜家等瑞典知名企业悉数参与。这些合作成果为社民党政府进一步深化对华关系提供了现实基础。

此外，社民党在气候治理和多边主义议题上与中国存在较多共同语言。瑞方赞赏中国“积极合作应对气候变化、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而社民党一贯重视气候议题，这为两国在全球治理层面的协调合作创造了有利条件。

三、制约因素：结构性挑战不容忽视

然而，若据此断言中瑞关系将进入“蜜月期”，则过于乐观。中瑞关系仍然面临多重结构性制约，短期内难以实现质的突破。

首先，瑞典的北约成员国身份构成重要制约。 瑞典于2024年3月正式加入北约，安全叙事随之向西方阵营靠拢，对华问题容易被纳入阵营对抗的框架。在克里斯特松执政期间，瑞典外相曾公开呼吁北约“加强对中国以及亚洲地区的专注”；克里斯特松本人也强调欧洲需要了解“中国构成了什么样的威胁”。尽管社民党在对华态度上较右翼阵营更为务实，但瑞典既已嵌入北约安全体系，其外交政策空间必然受到联盟框架的约束。中国与北约在印太地区的关系走向，将直接影响瑞典对华政策的弹性空间。

其次，欧盟共同贸易政策的框架限制了瑞典的自主空间。 瑞中贸易委员会副主席弗雷德里克·周指出，瑞典需要与欧盟贸易政策保持一致，而欧盟近年来在“去风险”叙事下不断收紧对华经贸政策。瑞典还通过了欧洲“最严格的外国直接投资监管制度之一”，使中国企业在某些领域进行投资变得更加困难。

第三，5G禁令等遗留问题尚待解决。 瑞典于2020年将华为和中兴排除出5G网络建设，这一决定被中方视为“将正常经贸合作泛政治化、泛安全化”的政治决定。华为已就此对瑞典提起仲裁请求，该争端至今悬而未决。即便社民党有意调整对华政策，在安全部门评估和欧盟协调机制的双重约束下，此类遗留问题的解决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此外，人权议题仍将是中瑞关系中的敏感点。 瑞典长期在国际人权议题上持积极立场，曾多次发布涉华人权报告，中方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社民党虽在执政风格上较右翼更为务实，但在人权价值观层面与中方仍存在根本分歧。

四、前景展望：务实合作深化，但“蜜月期”言之尚早

综合来看，社民党重新执政后，中瑞关系有望在现有回暖势头的基础上继续向前发展。经贸合作、绿色转型、科技创新等领域将成为双方合作的重点方向，免签政策的实施和人员往来的恢复也将为双边关系注入新的活力。安德松政府可能在气候治理、多边贸易等议题上与中国加强协调，使中瑞关系呈现出更加积极的氛围。

但“蜜月期”这一表述暗含的是两国关系在短期内实现全面、大幅改善的预期，这显然高估了瑞典政局变化所能带来的政策弹性。瑞典的对华政策受制于北约安全框架、欧盟共同贸易政策、国内安全审查机制以及人权价值观分歧等多重结构性因素，这些制约不会因为政府更替而消失。从更深层次看，瑞典对华态度的转变更多是地缘政治环境变化驱动下的务实调整，而非战略认知的根本转变——瑞典寻求的是在大国博弈中保持多元平衡，而非倒向任何一方。

因此，更为审慎的判断是：中瑞关系将进入一个务实回暖、稳步改善的新阶段。双方在经贸、科技、绿色等领域的合作有望取得实质性进展，但两国关系的天花板仍然受到地缘政治格局和制度性差异的制约。对于这一前景，既不应过度悲观，也不宜盲目乐观。正如王毅外长所言，中瑞关系“转暖向好的势头值得珍惜”，而珍惜之道，正在于双方以务实态度管控分歧，以建设性姿态拓展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