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外小车犹未来：一次失约，三首好诗，司马光与邵雍的君子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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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司马光在洛阳修史时，结识了布衣大儒邵雍，彼此惺惺相惜，邵雍比司马光大八岁，据《宋史》记载，司马光以对待兄长的礼数敬重邵雍。

邵雍家境贫寒，没有官职，他就联合富弼、吕公著等一众洛阳士大夫，共同出资，在洛水南岸的道德坊为其购置了一处园宅，邵雍给居所起名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就此讲学著书。

彼时，司马光修史的书局在洛水北岸的崇德寺，与邵雍的安乐窝隔水相望，跨过天津桥就到了，彼此常相约登高游赏、诗酒论道 。

以下分享的这三首唱和诗，就诞生在一次失约的等待之中，二人相约崇德阁登高，因邵雍爽约，留下这三首脍炙人口的小诗。

淡日浓云合复开，碧嵩青洛远萦回。
林端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宋 司马光《邵尧夫许来石阁久待不至》

简译：

太阳忽明忽暗，云聚了又散，伊水和洛水在远处蜿蜒流淌。

我在林间的高阁上已经望了你很久很久，花丛外面你那辆小车，怎么还没有来啊？

赏析：

“石阁”即崇德阁，崇德寺内的高阁，“尧夫”就是邵雍，字尧夫，司马光与邵雍相约石阁，邵雍久等不至，司马光写下此诗。

全诗没有怨语，不见焦灼，把等待的怅惘，完全消融在山水云景之中，堪称北宋士大夫含蓄克制的抒情典范。

首句“淡日浓云合复开”，落笔便写阁上所见天气，淡淡的日光，厚重的云层，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极了等待中人起伏心绪。

云日变幻，不只是写景，也是写人的心境，相约盼人，心里也随着云开云合起伏不定，期待、些许失落，都藏在天象变化里，不直抒胸臆，借景传情，含蓄蕴藉。

“碧嵩青洛远萦回”，次句拉开辽阔远景，嵩山层叠称碧，洛水蜿蜒流走，青山流水曲折回旋，铺展开一幅西京洛阳宏大的山水画卷。

崇德寺与安乐窝只隔了一条洛河，两地相望，距离很近，过桥即到，司马光站在崇德阁上，放眼向南，嵩洛尽收眼底。

此句境界开阔辽远，并没有因为等人的格局逼仄，政治家的眼界，即便等待友人，目光依旧投向山河大地。

第三句“林端高阁望已久”，收回到诗人自身，林木梢头的高阁之上，我凭栏伫立，已经眺望许久。

前面铺写云、山、水，到这一句点人、点事，“望已久”三个字把漫长的等待和久久的翘首以盼轻轻道出。

看似平淡的三个字，却暗含期盼、凝望，和一点点落空的滋味，不激动、不抱怨，只是如实写出伫立凝望的状态。

“花外小车犹未来”，末句结出全诗核心事件，花丛的那一边，邵雍那架文明洛阳的小车，迟迟不见踪影。

“犹未来”即仍然没有到来，一个“犹”字，是久久盼望之后，愿望落空的叹息，淡淡怅惘，余味悠长。

小车是邵雍出行的标志，城中百姓听见车声，便知“吾家先生至也”，花林阻隔，目光望向花丛之外，盼那车影出现。

全诗至此戛然而止，没有写失望，没有写嗔怪，不发牢骚，只定格一个画面：高阁之上，云日开合，嵩洛茫茫，繁华之外，不见车来。

身为严谨持重的政治家，司马光即便等候落空，依旧克制温润，景即是情，远景开阔，近情微怅，把士大夫的含蓄分寸写得淋漓尽致。

也正是这份温厚体谅，才有后来邵雍的答诗唱和，一唱一酬之间，一场失约，成就千古文人友情的佳话。

至于邵雍为什么爽约，史上没有记载，收到司马光这首诗，他深觉歉疚，当即作诗应答，一为致歉，一为解嘲。

司马光原诗登高等待、含蓄怅惘，邵雍的和诗，则是致歉、自解、致敬、戏答，分寸拿捏得极其高明。

君家梁上年时燕，过社今年尚未回。
请罚误君凝伫久，万花深处小车来。——宋 邵雍《和司马君实崇德久待不至 其一》

简译：

您家屋梁上那去年归来的燕子，过了春社，到今年依旧迟迟未归。

就请责罚我，让您在高阁久久主力凝望，我这就从万花深处，驾小车赴约而来。

赏析：

开篇并未给自己失约辩解，而是借春燕逾期不归起兴，燕子应归而不归，类比自己本该赴约却没能到场，以物喻人，含蓄文雅，不直白说“我迟到了”。

“请罚误君凝伫久”，坦然揽下过错，甘愿接受责罚，体恤对方久立凝望的辛苦，态度诚恳，却毫无卑微窘迫。

结尾“万花深处小车来”，笔锋一转，生出希望，我正从繁花丛中乘车赶来，此句是邵雍给予司马光的诗意补偿。

司马光已经等不到人，怅然失意“花外小车犹未来”，邵雍答诗“万花深处小车来”，想象小车正从花海出发。

天启夫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须回。
神仙一句难忘处，花外小车犹未来。——宋 邵雍《和司马君实崇德久待不至 其二》

简译：

上天赐予您盖世超群的才华，我这山野闲人，行至半路却不得不折返而归。

您诗中那神妙的一笔，令我久久难以忘怀，正是那句“花外小车犹未来。”

赏析：

第二首是知己相敬，化用原句，绝妙唱和，更见二人相知的分量。

开篇“天启夫君八斗才”，盛赞司马光的才学品格，君实（司马光的字）虽身退身闲，却背负经世修史的大才。

“野人中路必须回”，次句交代折返的缘由：半路因故折返，故而赴约不及，“野人”指布衣隐士，山野闲散之人，是邵雍自称。

究竟因何事折返，史上并无记载，或许是身体不适，或是临时有事，也只是文人体面托词罢了。

第三句“神仙一句难忘处”，由衷赞叹司马光原诗落笔如神，最难忘的，便是那结句“花外小车犹未来”，在这里，邵雍索性直接把对方的原句原封不动拿来收尾。

同样一句“花外小车犹未来”，在司马光笔下，是等待者的盼而不得，到邵雍笔下，就变成迟到者复述友人的怅惘，自嘲终究没能赴约。

同样七个字，立场互换，心境互换，一唱一答，同一句诗句，两种心境，彼此懂得，彼此共情，是知己之间深情共情。

后记：

一场简简单单的失约，照见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司马光当过朝廷重臣，做事规矩较真，心里装着家国天下，就算退居洛阳修史书，骨子里依旧端持稳重，而邵雍只是一介布衣，不求功名，守着安乐窝读书观世，活得随性通透。

一个庙堂君子，一个江湖隐士，人生选择天差地别，却能互相敬重、引为知己。

那时王安石变法闹得朝堂沸沸扬扬，无数人卷入是非漩涡，可在洛阳的崇德阁，政治的纷争暂时隔在了洛水之外，他们不必谈论朝政，只做闲游唱和的老友。

换作旁人，苦等许久友人不到，难免心生芥，但这两位宋人，把满心情绪都融进诗里。司马光不发牢骚，将怅惘寄于山河云影，邵雍不找借口，坦然致歉，巧妙化用诗句来回应。

岁月流转，崇德阁早已化为尘土，可透过这几首小诗，我们依旧能体会到，那份克制、体谅、彼此懂得的君子情谊。

参考资料：

《司马光全集》

《伊川击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