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不醒，不止因为调休，还因为天气

01

最近这一年，我越来越不敢相信“好天气”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

九月的上海终于降温了，享受舒服天气的同时，我还在怀疑它能持续几天。甚至会想，是秋天真的来了，还是老天爷在憋大招？

这种焦虑不是凭空产生的。在刚刚过去的夏天，欧洲热浪、广西洪水、河北暴雨、湖北龙卷风、尼泊尔泥石流、福建台风……一个接一个极端天气和极端天气诱发的灾害正在我们生活里频繁地出现。

在一场来势汹汹的台风中，我老家漳州，一棵 600 年的大榕树被洪水冲倒了。

图源：新华社

四季在失序，经验在失效，一些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可能在瞬间轰然倒塌。

带着这样的不安，我找到了在中国人民大学和柳叶刀倒计时亚洲中心研究气候变化的@张诗卉，和她聊了一期播客。

我希望她能够解答，我们周遭的气候到底怎么了？究竟有多少与每个人的日常起居，乃至生存、繁衍息息相关的变化在悄悄发生？我们又要如何与这个不断变得陌生的世界共存？

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环保是一个宏大、遥远，甚至有些陈旧的话题。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在这个星球上经历了过去的四季，略微细想你就会明白，有些讨论已经迫在眉睫。

它与你我的每个日夜，都息息相关。

02

我们先从夏天说起。

“全球变暖”已经是每个人都听得耳朵起茧的常识。我也不想再赘述刚过去的夏天，社会新闻里那些让所有人身心俱疲的极端高温。在欧洲，在印度，在北上广深和全国每一个地方，所有人感同身受。

但@张诗卉提醒我，它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天变热了”这么简单。

比如，它其实已经在严重影响你的睡眠。

“大家都知道，全球变暖的核心特征是地表温度上升。但这个上升分布并不均匀，夜间的温度上升速率比白天更快，这种夜间高温对睡眠的影响是很大的。”

她给我展示了一组数据。2024 年，中国人均因为夜间高温损失的总睡眠时间是 1383 分钟，换算下来是 23 小时。

23 个小时，几乎是一整天。而相比 1986 年到 2005 年的基准线，这个数字增加了 14.9%。

夜间气温攀升导致的全球睡眠赤字

图源：Climate Central

处于不舒适的温度中，人很难睡一个好觉。因为人体有一套精密的体温调节机制，入睡前，核心体温需要下降，而夜间的高温会干扰这个过程，导致人很难进入深度睡眠。

@张诗卉 向我介绍，根据科研人员的测算，深度睡眠的损失比例是比浅度睡眠更大的，高达 20.4%。而且这种损失主要集中在夏季，夏季的睡眠时间损失占全年的 48%，接近一半。

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它的影响只是第二天更困一点，脾气差一点，工作效率低一点。但问题是，睡眠时间，尤其深度睡眠时间跟人的情绪和认知功能都是强相关的，如果这样的睡眠干扰持续发生在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身上，它影响的就会是身体、大脑的发育状况和长期的学业表现。

而我们往往很难意识到应该把这笔账记到天气头上。

这还只是开始。@张诗卉 强调，“如果目前的这个趋势持续的话，很有可能以后夏天的夜间温度会比我们历史记忆中高出很多，凉爽的夏夜这种感受在有些地方将不复存在。”

是的，“凉爽夏夜”，这个我们习以为常的美好将会变成一种回忆。

而且，夜间高温对老年人，还有心血管病人的影响尤其直接。“这种影响比较可怕的一点是，它是在你没有意识的时候发生的。”

你睡着了，但高温却在你不自知的时候，一点点侵蚀你的深睡眠，影响你的情绪、认知、工作效率。这些症状表现出来，却不像是健康问题，而仅仅是状态不好。它还很隐性，很少有人会因为“热得睡不着”去看医生，因而不会出现在门诊记录里；也不会像“热射病”这种显性疾病一样，出现在公共卫生系统里引起关注的数据里。

“它就是一个隐藏的杀手。”

03

但气候变化的账，不只是记在身体上。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就是“钱”。

最显而易见的是电费。

天气越热，空调开得越久，用电量自然越高。@张诗卉 还指出了一些更复杂的情况。在四川等地区，高温常常会和干旱同时出现：一边是居民用电需求猛增；另一边，依赖水电的地区又会因为水量下降，发电能力受到影响。

国家能源局曾测算，气温每升高 1 ℃，全国用电负荷可能增加 4000 万到 5000 万千瓦。而这些千瓦数，最后都会体现在每个人的电费账单上。

今年，全国用电负荷创历史新高

对靠天吃饭的行业而言，天气是最不可控也最致命的因素。

拿旅游业来说，连续的台风导致景区频繁关门，不再稳定的花季给旅行社出了大难题，云南夏天气温升高，过去最稳妥的“避暑”卖点也开始失效。对一些太平洋岛国来说，海水升温、珊瑚白化让他们失去了赖以盈利的重要资源。

更让我觉得残酷的是农业。

河南一些种玉米的农户，在前一场高温干旱中一遍遍抽水、浇地，花钱把苗保下来。当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下雨，又碰上了持续阴雨，收割机进不了地，玉米泡在田里发芽、发霉。

2025年，河南一积水严重的稻田

图源：中国青年报

在天气面前，人的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苍白。

此外，还有茶叶这类农产品，对温度和海拔都很敏感。“温度上升，茶叶的品质就会受到影响。茶农需要把茶园搬到海拔更高的地方，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诗卉 说。

这些损失最后不会只停在景区、农田和茶山里。

玉米收成变少，意味着饲料涨价，饲料涨了，就会影响肉、蛋、奶；

景区因为天气关门，损失的不只门票钱，还有酒店、餐厅、交通和当地人的收入；

工厂因为高温增加用电、调整生产，这些成本也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会绕一圈，最后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账单、餐桌和消费里。

@张诗卉 说，这还只是消费端。生产端的账，更隐蔽，也更残酷。

2024 年，中国因为高温造成的劳动生产率损失是 400 亿小时。这 400 亿小时对应的经济损失，是 2826 亿美元，占了 GDP 的 1.77%。

@张诗卉 给我解释了这笔账怎么算的。国际上有一个指标叫 WBGT，黑球湿球温度，它综合了温度、湿度、地面辐射、风速等因素。当 WBGT 大于等于 35℃ 时，对户外工作者来说，可能要损失 25% 的工作时间。“我们再根据这个比例，假定他每天工作 8 小时，以及这个行业的平均工资，来计算他的收入损失。”

2024年，全球因高温暴露导致的劳动工时损失折算成收入损失总额达1.09万亿美元

图源：柳叶刀

这个数字是估算值，忽略了人的适应行为。@张诗卉 说，现实中，工人不会机械地在高温下工作，他们会调整时间，避开最热的时段。

而重新适应变化，并作出调整的这个过程，也是成本。

但这些都是能算出来的账。还有一些账是算不出来的。

@张诗卉 讲了一个她朋友的故事。朋友在大学里招科研助理，来应聘的人说，他本来是做阳澄湖大闸蟹的，这种螃蟹需要环境维持在一定的低温，肉质才能长得好。但水温越来越高，适合捕捞的季节越来越短，收入也跟着缩水。他只能出来找个副业。

现在是九月，正是大闸蟹最好的上市时间。而我们不能确定，“到了什么季节就有大闸蟹吃”会不会变成一种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不只对从业者，对你我这样的消费者而言，也是一样的。

气候变化的账，最后记在账单上的，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记在你已经习惯的那些“理所当然”上。

04

那些“理所当然”是什么？

是你早上出门前看一眼天气，决定穿什么。是你周末想跑步就跑步，想打球就打球。是你提前一个月订好机票酒店，不用想台风会不会来。

而如今，你的一天正在被天气重新安排。

东航公告栏中的消息均与台风有关

@张诗卉 提到一个由中国气象局开发的指标，叫“舒适气候指数”，当温度、湿度、风速达到一个适中的范围，人体才会感到舒适。

2022 年，北京一年里的舒适天数只有 86 天，比过去少了十几天。还有研究把 2080 年的城市气候和今天做类比，发现未来的北京会变得像今天的河南新乡，上海则更接近今天巴基斯坦西北部一些城市的气候，“换句话说，上海未来可能会变干。”

“舒服”正在变成一种稀缺。

而为了维持这种舒服，城市需要增加绿地、设计通风廊道，尽量降低热岛效应。一些医院开始重新评估洪水风险，过去放在低楼层的大型发电设备和关键仪器，未来要往更高处搬。

这些宏观的市政规划，说到底做的就是一件事：花更多钱、更多资源，努力把生活维持在“舒服”的水平。

2022年中国城市的气候舒适日数

图源：柳叶刀

而具体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上，我们身边的一切，从建筑、设施，到习俗，都是基于曾经对四季的理解而安排的。如今，这些理解正在失效。

@张诗卉 认识的很多东北朋友，家里以前要么不装空调，要么有空调也不开。这几年，都开始改变了。但东北的建筑墙体很厚，这是针对漫长寒冬演化出的地域性特点，而且墙体结构上也没有为安装夏季空调预留位置。对普通家庭来说，他们需要付出额外的成本和人力，来适应改变。

她还举了一个类似的例子，是北方的排水系统，以前是按几十年一遇的洪水设计的，未来五十年内，可能会遇到不止一次，这种情况下就会不适配。

“气候变化不是均匀上升的，而是‘乱来’。它只会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到最后，适宜我们生活的环境越来越少。

海平面上涨，让生活在沿海低洼地区的人开始考虑离开世代生存的家园。而内陆频发的极端暴雨，则会让那些原本聚居在河谷地带的人们时刻面临山洪和泥石流的威胁。

@张诗卉提到，世界上已经出现因为气候风险而不得不讨论迁居的岛国，“像瓦努阿图，他们可能整个国家都要移民，分批转移到澳大利亚，因为这个岛国很快就要被淹没了”。

瓦努阿图梅莱海滩，孩子们在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上玩耍

图源：网络

所谓“气候移民”，正在从科幻灾难片里的情节变成真真切切的现实。

05

我还要再提醒你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

极端天气不会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气象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脆弱人群”，指的是面对气候变化时更缺乏应对能力、更容易受到损害的一群人。

它不是指某一种人，而是指一种处境。对他们而言，极端天气可不是天热了开空调、天冷了穿厚点、台风天居家办公这么简单，每一次天气变化，都有可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场极大动荡。

老年人是其中的典型。夜间高温使他们更容易爆发心血管疾病，而这类人群往往接收预警更慢，对风险的判断和反应也更慢，甚至还会因为省电、生活习惯等原因不开空调，导致更恶性的后果。

我还看到过一位患有重症肌无力的网友，她比其他人更能感知到天气的变化。每年一到八月底，她就开始觉得冷，到十月几乎整个人都缩进棉被里。

她形容自己像蛇一样，“冬眠，睡死在棉被里，到了夏天再复苏。”

残障人士在面对气候灾害时更加脆弱

图源：Current Opinion in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这种脆弱性不只体现在直接的生理层面。

@张诗卉 提到，极端降水引发的洪灾会通过水污染造成感染性腹泻的传播。在农村，这种感染性腹泻的传播风险是远远大于城市的。因为很多地方依赖的是井水等自然取水途径，没有完善的管网消毒系统，洪水和泥石流一来，清洁饮水很难得到保障。

过去十年间，我国感染性腹泻的超额风险增加了 3%，与干旱相关的风险上升了 1.9%。这个比例看起来不高，但它主要集中在北方和西部，恰恰是一些我们过去认为不用担心降水会带来灾害的地方。

户外工作者也属于脆弱人群，外卖员就是一个典型代表。

现在的学界和业界都很关心这一问题，平台会设置骑手驿站，在高温天为他们提供水、药品，平台地图还会给他们推荐林荫路线。

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张诗卉 说，在实际工作中，外卖员面对的选择往往更加现实，为了能够尽快送达，他们还是会选择那条更晒但是更快的路线。

“他们面临的是生计和健康之间的二选一，而很多人往往会选择牺牲后者。”

气候变化还是一个现存问题的放大器。

我在准备这次的谈话时，读到了一份联合国 2025 年的报告：地球气温每上升 1 摄氏度，亲密伴侣暴力的发生率就增加 4.7%。

@张诗卉 梳理了这其中的机制。

首先是经济压力，收入冲击和失业是家庭暴力最稳定的预测因子之一。气候变化摧毁家庭收入，家暴发生的概率就变高。其次是，灾后安置点里，私密空间消失，社会监督网络断裂，性暴力风险上升。第三，在非洲很多地区，女性负责取水、捡柴火，干旱让她们不得不走更远的路，选择更不安全的时间和路线。

这些机制都不是气候变化创造的。它们是已经存在的社会结构，在气候变化的催化下，它们的恶劣影响被不可测地蔓延了。

她最后总结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系统在承压的时候，压力一般会传导到最弱的那个末梢。”

中低人类发展指数（HDI）国家承担最严重的收入损失

图源：柳叶刀

是的，气候变化会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但它总是最先落在最没有准备的人身上，没有例外。

而问题是，你距离成为“脆弱人群”，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

06

写到这里，我不免冒出一个更现实、甚至有点不服气的问题：

既然气候变化带来的代价这么不平等，那我们普通人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就像大家常说的，“私人飞机没有我，一说减排就有我。”有钱人一次高碳消费产生的排放，可能抵得上普通人做无数次环保。那我少拿几个塑料袋、少用一个一次性杯，究竟能改变什么？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花这么多时间讨论气候变化，又有什么意义？

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张诗卉。

她没有试图说服我“每个人的力量都很重要”，这很苍白。

但她提醒了我，仍然有一些意义，是每个人可以从对气候的关注和讨论中真切获得的。

比如，至少你知道了，有些事情真的可以怪天气。

夏天睡不好、脑子转不动、莫名烦躁，不全是自己的问题。知道原因不能解决什么，但至少能让你停止内耗，在情绪上放过自己。

“高温天容易吵架。作为一个对这方面有意识的人，你可以先冷静下来，尝试给出一点包容。”

第二，你会更懂得该怎么保护自己。

天气预报里的 38 ℃，不再只是一个数字。它意味着今天可能不适合高强度运动，家里的老人需要更多关心，台风和暴雨预警也值得提前为出行留一个 Plan B 。

至于减排，我当然知道，一只杯子抵不过一架私人飞机。

我也不想把环保变成一种新的道德作业，好像地球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普通人少带了一个购物袋、多开了一晚上空调。

不过和@张诗卉 聊完之后，我还是有了一个很小的改变。现在每次喝咖啡，只要条件允许，我都会选择店用杯或自带杯，尽量不用一次性纸杯或塑料杯。

我当然知道，这一只杯子改变不了气候。但就像@张诗卉 说的，做这些事的时候，会让自己心里更舒服一点。毕竟每一次选择和行动，都代表着你希望这个世界往哪个方向走。

有时候，一个普通人能做的事情确实很小。

但在一个越来越容易让人觉得无能为力的问题面前，愿意做一点什么，本身就比放弃在乎它更有力量。

07

最后，我问了@张诗卉 一个问题：

你对地球和人类还有信心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讲了一个朋友的故事：

她有一个开甜品店的朋友，前年去肯尼亚看了一次动物大迁徙，回来以后默默地把自己店里的包装都换成了可再生材料。

“她和我分享她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看到的大象、长颈鹿，心里觉得特别感动。她说，她想要为这些生灵做点什么。”

@张诗卉 说，人很难仅仅因为“保护地球”四个字产生真正的实感。我们总需要一个具体的东西把自己和这个巨大的问题连接起来。可能是一头大象，可能是一片草原，她把这些东西叫作“钩子”。

也许今天，我们已经不需要去肯尼亚才能找到这样的钩子了。

过去，气候变化是遥远的冰川和北极熊。现在，它是失眠的夏夜、变贵的账单、随时被打乱的日常，是我们每个人生活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它也是我老家那棵 600 年的大榕树。我在新闻里看到，它被洪水冲倒了，但没有死，可以移植，还能活。

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我们认真对待下一场极端天气，我不知道还要等它夺走什么。

撰稿：交交、又延

责编：梁珂

晚祷时刻

“无论我们犯下多大的错，

大自然始终能克服一切，

生物世界会顽强地活下去，

人类却做不到。”

——大卫·爱丁堡

愿好天气不是一种奢侈

愿正常生活不必靠运气